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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辉:再谈我的《大学汉语》教学
【时间:2014/2/23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朱子辉】 【已经浏览2765 次】

    2011年中国人民大学组织评选当年的“优秀教学奖”,教务处要求候选教师必须提交一篇关于个人教学经验的自我陈述,我当时便借了这个机会,好好地反思并总结了一下自己执教《大学汉语》三年来的经验和感悟,虽然都是一些零星碎片,但真实地反映了那时候我的一些教学理念,其中有一点便是“从理性到感性”,即反对机械呆板、禁锢想象、扼杀灵性的纯理性课堂,而提倡一种具有情感体验、展现生命活力的感性化汉语教学。因为后来这篇文章被收录到人民大学教师发展中心出版的一册教学研究文集中,我的一个同事可能翻看过这篇文章,有一次他见到我就说:“怎么会是‘从理性到感性’呢,应该是‘从感性到理性’吧!”

    是啊!一般来说,人对事物的认知,总是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的,感性认识比较低级,而理性认识比较高级,从低级走向高级,这也是一般哲学认识论的基本规律。然而,对一个完整的、健全的生命而言,感性与理性却无所谓低级、高级之分。不可否认,逻辑与分析、抽象与理智,的确会让一个人变得聪明而又睿智。但是,一个充满了直觉与想象、有着丰富情感与灵性的生命,不也让人觉得活泼泼的、溢满着生机与可爱吗?所以说,一个健全、完善、和谐发展的生命个体,应当是感性与理性的互融共生。而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每一次课堂教学,说到底,不就是以此作为自己的职责与使命吗?

    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似乎天生就对理性充满着一种膜拜,似乎凡是和感性沾边的,都意味着低级、幼稚和愚蠢。当然,这个问题也不能如此一概而论,但即便像汉语、文学这些与生俱来本应该充满形象、情味与文化意蕴的课堂,也到处充斥、泛滥着理性的沉渣,这是不是一件令人深思的事情呢?再联系近年来媒体所披露的大学生对汉语热情消减、汉语能力退化等现象想一想,除了诸如“英语热”的影响、冲击之外,我们今天的汉语或文学教育,难道不应该首先深刻地反思一下自己吗?

    汉语教学、包括以汉语为媒介的汉语文学教学,它不应该简单地诉诸于概念的解释、句法的疏通、情节的分析、要点的归纳、主题的概括等等。它应该像,不对,它应该就是一个完整、健全的生命体,既时时闪耀着理性的独白,也处处洋溢着感性的挥洒;它当然需要适时的、理性的启发与诱导,但是,它更需要如春风化雨般的、感性的点燃与熏陶。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啰嗦,一句话,我们的汉语教学,是应该以人的感性生命作为出发点和最终归宿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语言本身就是人类心灵的歌唱,而汉语则是中华民族五千年以来的生命呐喊。一个汉字、一句汉语、一首诗歌、一篇散文、一部小说……它们凝聚了多少我们民族的悲与喜的情感,承载了多少我们民族欢乐与哀伤的记忆!这些又岂是几个冷冰冰的概念术语所能概括得尽?又岂是某些硬生生的理论方法所能分析得透?

    所以,我们的汉语教学必须要回归感性!那么又如何回归感性呢?回归感性,不是盲目地去排斥理性,而是要把汉语从肃静、森冷、让人窒息的手术台上接回家,然后用心去呵护它、温暖它、还它一个鲜活灵动的生命,温柔、亲切地和它对话,倾听它那被尘封已久的、来自时空深处的心灵歌唱。当然,这本身就是对汉语教学回归感性的一种形象的、感性的表达。如果一定要说得学术一点儿、理念一点儿,其实就是我们在文学批评中经常所说的“文本细读”。它是要让教师引导着学生,把自己的一颗心沉潜于汉语的字里行间,去感受每一个汉字的内在情感与文化意蕴,从而去感发、提升自我生命活力与潜能的一个完整的教学过程。我个人认为,“文本细读”是实现汉语课堂感性化教学的一条康庄大道。那么在实际的汉语课堂教学中,又该怎样运用这一教学方法呢。根据我自己这两年来的教学体验,以下几点或许都能够较为有效地接近这一目标。

一、 诵文以求其气

    我们的母语——汉语,是世界上最美的一种语言。这不是一种狭隘的民族主义的自我吹嘘,这是由汉字、汉语的基本特性所决定的。与其他文字相比,汉字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单音独体——即每个字都是单一的声音、单独的形体。正是由于这样的特点,汉字必须组织配合起来,才能形成声调的变化和节奏的顿挫。这在古典诗歌上面表现最为明显,你比如说,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就四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一唱三叹,你读着读着,就会感觉到汉字、汉语的那个声气流淌在其中,具有一种音乐性的美感。中国古典诗歌的语言向来以含蓄凝练见长,它以最精炼最短小的文字来表达最深长最丰富的情感,如果你只是泛泛地一读而过,你就错过了深蕴于其中的很多情思韵味。你必须用心沉入它的字里行间,慢慢地用一种绵长的、起伏的声调把它读出来,那包孕在文字之中的很多意味也就随着你诵读时的那种声气、节奏而显现出来了。

    曾国藩在一封写给他儿子的家书中就谈到“诵读”,他说:“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他说诵读古人的诗文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高声朗诵”,一种是“密咏恬吟”。“高声朗诵”是为了感受文之“气”,“密咏恬吟”是为了体会文之“韵”。不管是“气”还是“韵”,其实都是蕴含在语言字里行间的一种情思的感发、一种生命的能量。这种情思与能量,首先当然是由作者灌注于其间,所以韩愈曾给他的学生李翊写信谈文章的创作说:“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也就是说,气像是水,语言文字像水上漂浮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盛、足够大的气,那么你的文章无论怎么写总是好的。你看,韩愈这里所谈的“气”,无疑是来自于作者的一种生命精神的能量,而这种生命精神的能量,我们读者则一定是要通过“高声朗诵”或者“密咏恬吟”,才能在语言文字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的。而当我们通过诵读感受到这一点时,作者、诗人的生命精神必然会激发你的生命潜能,展现你的生命活力,从而提升你的生命境界。所以孟子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可见,“知言”才能“养气”呀!而“知言”的方式、途径则在于“诵读”。

    诵读能够帮助我们感受到隐藏在语言文字中间的声气、节奏和神韵,而这些又都是作者生命情思与精神能量的外化,所以,诵读从根本上来说,是为了实现读者与作者之间生命能量的转化、生命精神的延承!这是诵读在汉语课堂教学中的一个最重要的意义!而除此之外,我们的汉语课堂需要诵读,还有另外一个意义,即通过诵读这种方式,实现汉语、诗歌、文学作为一种“完形”存在的本体价值的守护!这是因为,我们的汉语,它不是一种像印欧语系那种形态化、分析型的语言,它是一种以单个字而不是以词为语言建构本位的意合性语言。正因为如此,汉语言的句式组合总是那么灵活多变,不拘一格。你比如说“不大一样”这四个字,就蕴藏着多种组合和表达的可能。口语尚且如此,古典诗歌中的语言就更是有过之而不及了,古代的回文诗堪称汉语这一特点的最淋漓尽致的表演。所以,很多时候,汉语的文学作品,尤其诗歌,是不能分析、解剖去理解的,它的情思、意境,是要你用心去直觉、去感受的。朱光潜先生就曾在《诗论》中这样说:“诗的境界是用‘直觉’见出来的,它是‘直觉的知’的内容,而不是‘名理的知’的内容。”换句话说,对诗歌的解读,它遵循的不是思理的逻辑,而是情感的逻辑。严羽在《沧浪诗话》中也说过:“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可见,读诗主要不是依靠理性去解析诗句的文字含义,而是要调动我们的情绪去直觉地、感性地把握诗意。既然汉语是一种意合性的语言,既然诗歌文学作品排斥理性的解剖,需要依靠一种情感的逻辑去直觉、去感受,那么在汉语教学中,最好的方式便是让汉语凭着自己的言语存在去说话,让学生在汉语的字里行间去穿行,去倾听汉语文本自己的心灵歌唱,而这种方式可以简化为两个字,那就是“诵读”。以“诵读”求“文之气”,以“诵读”“养吾浩然之气”,这即是回归汉语课堂感性化教学的第一个路径。

二、立象以见其意

    汉语教学,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由言到意”的过程,那么怎样实现这样一个过程呢?是概念的解释,逻辑的推理,还是思理的判断?都不对!我们的汉字、汉语,虽然看上去似乎都是一个个冷冰冰的语言符号,但它们的内在,其实都非常生动地指向生活本身、指向事件本身、指向人物本身,而这些人物、事件、情节又都是由一个个生动丰富的、充满感性的“象”所组成的。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汉语课堂教学要不能简单地进行概念的解释、逻辑的判断,而必须回到“象”中来,回到汉语言文字生命的活水源头!
由“言”回到“象”,目的在于探求与“言”相对的那个“意”。而这个“意”,在感性的汉语教学中,它绝对不是简单的“意思”,它应该包含三个维度,或者说三层意思。其一是指“意象”,即汉语言文字所呈现出来的那个融入了作者情意的画面;其二是指“意境”,是由意象叠加和连续呈现而形成的一种特定的情绪氛围,或称“情境”;其三则是指“意蕴”,即作者通过“意象”和“意境”最终所要言说的意义,它是一种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在汉语教学中,只有这样一种“意的三重性”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丰富的、独特的汉语言文字之“意”,也只有实现这三重之“意”的探求,才是真正感性的汉语教学!

    举个例子吧,李白有一首乐府诗题的绝句,叫做《玉阶怨》,诗说:“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倘若我们只是从句法逻辑的角度来解读这首诗,我们会形成这样的一种阅读:“(在)玉阶(上)生(出了)白露,夜久(白露)侵(入)(女子的)罗袜。(女子)却下水晶帘,(她)望(着)玲珑(的)秋月。”为了达成一种更符合事理逻辑的理解,我们会人为地给这首诗添补上许多缺失了的语词,然后我们会很严肃认真地给学生做出这样的总结:古典诗歌语言的一个基本的特征就是语词的“省略”、句法的“倒装”等等。这样的解释,看起来干净利落,但是却武断地扼杀了汉语无处不在的灵动,诗歌内在丰富的情韵也随之荡然无存。且不说诗语中那些充满了形象感的语词——诸如“玉阶”、“白露”、“水晶帘”、“玲珑”、“秋月”等——激荡了我们多少丰富的感受和生动的联想,即便如“生”、“侵”、“却下”、“望”这样本身比较抽象的语词,似乎也在闪烁着一只只明亮可爱的眼睛,等待着我们彼此会心的一次深情回眸。你看,那“生”呀,似乎让你真切地感觉到,随着这个多情的女子一分一秒地焦急等待,那玉阶之上的白露呀,也一点一滴,一点一滴,越来越多,越来越浓,越来越寒冷!而与此相应的,是她心中那个没有言说的思君的怨情呀,也正在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像那渐生的白露一样,越积越多,越来越冷,越来越深刻了。哦,这一个“生”字,表面上看“生”的是白露,内在的“生”的却是难以言说、难以形容的“怨情”呀!你看,一下子,这“生”字灵动起来了,形象起来了,它好像有了生命一样,为这个在深夜里伤心绝望的女子,默默地诉说着她的孤独、寒冷与悲哀。理解了这一点,你再回过头来看,在这首诗中,作者或者这个女子都没有一个字言说到“怨”,但是,我们又分明深切地感受到,全诗无处不在地弥漫着一种“怨”的气息、怨的情绪,所谓“不言怨而怨情自现”是也。这首五言小绝句,之所以如此含蓄,有着一种象外之象、味外之味,非如此这般不能揭橥其内在的意蕴。

    所以,回归感性的汉语教学,要求教师不要把汉字、汉语读死,不要把它当作干枯的木乃伊去解剖,而要把汉字、汉语读活,要裹挟着自己的生命体验,去直觉地、形象地、深情地感受每一个汉字的生命气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做到与汉语的亲密接触,由那种生冷理性的彼此相隔相离,登陆到你我交融一体的诗意对话。

三、循情而探其本

    不管是“诵文以求其气”的“气”也好,还是“立象以见其意”的“意”也罢,它们其实指向的都是作者借汉字、汉语所传达出来的一种内在的“情”——即情思意蕴,或者说生命精神。但有的时候,这还不够!因为在“情”的背后,蕴藏着汉字、汉语的一个更大的秘密——那就是文化!回归感性的汉语教学,它在根本上要求我们开掘出语言文字背后的价值取向、精神母题和文化传承,所以我们还要“循情而探其本”。

    其实,仅就汉字、汉语本身而言,它就是一种文化。它不仅自身表现着文化,也传承着文化。从文化的角度来展开对汉字、汉语的静虑深思,感性的汉语教学才不会走向过度的演绎、游离的渲染、情感的泛滥,因为文化是它的旨归,成为它的规约,它也因为文化而走向深刻,变得厚重。

    还是举个小例子吧,我读孟浩然诗集,其中有一首诗最让我感动,诗的题目叫《早寒江上有怀》,诗云:“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这首诗当是孟浩然晚年游历京师,求仕不得的生命哀响。诗中充满了人生失败的悲叹、生命落空无成的迷茫,读来让人痛心! 诗的第一句就让人流连不已,一读而三叹,具有一种深厚的感染力。而这种感染力就是来源于文化,具体来说,是源自于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悲秋”的文化传统。从屈原到宋玉、到汉武帝,一直到与孟浩然同时代的陈子昂,他们面对北风劲吹,黄叶飘零,都曾经发出过类似的深沉的人生悲慨。屈原说:“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汉武帝刘彻也曾写下如此动人的诗句:“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当然更别说陈子昂了,他留下了那一句“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不久就真的凋零、陨落了。所以你看,孟浩然在这里虽然写的是眼前的景物,但“木落”两个字本身,却有如此久远的文化传统,蕴涵着如此深厚的文化意蕴。

    此外,这里的“雁”也是如此,它最远可以追溯到《汉书?苏武传》中“鸿雁传书”的故事,后来魏文帝曹丕也写过“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这样凄婉的诗句。天上的雁可以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而客居他乡的人却不能像鸿雁那样,想回家便可以回家,所以这里又多了一重对故园的渴盼与向往。“木落雁南渡”,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虽然在语词的表层没有一个字言情,可在景物中却深隐着如此久远的文化,于是,当我们涵咏于其字里行间,便自然而然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文化力量扑面而来。当我们诵读的时候,当我们品味的时候,汉字、汉语为什么总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古雅的清香,为什么它的抑扬顿挫、它的一颦一笑,总是那么的让我们辗转流连,那是因为,它在根本上是属于文化的。

    抹去理性的灰霾,让我们回归感性,复活我们心中原本那个活泼、有着丰富想象与敏锐感受的心灵,徜徉在语言的大路上,穿行于汉语的字里行间,去倾听来自于汉语自身的心灵歌唱,我们会惊讶地发现,与我们最终相遇的,不仅仅是那一个个跳动的语言文字,更是一种鲜活丰富的生命情思,深沉悠远的文化精神。与汉语的每一次面对,就是与一个个高贵灵魂的每一次促膝而谈,就是一次次自我心灵的洗刷与涤荡,就是一次次人生智慧的提升与激扬。再一次重提汉语教学要“从理性走向感性”,或许,是因为它的终极意义就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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