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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满:老舍《断魂枪》赏析
【时间:2009/12/23 】 【来源:《名作欣赏》2004年08期 】 【作者: 李满】 【已经浏览6760 次】

    老舍的《断魂枪》发表于一九三五年,是现代文学史上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之一。且不说它短短的篇幅中情节展开的起伏跌宕引人人胜,也不谈它人物塑造的血肉丰满栩栩如生。光是小说蕴涵的社会历史文化意义,就非常耐人寻味。

    谈到小说蕴涵的社会历史文化意义,有人引用作者的话说:“‘一个文化的生存,必赖它有自我批判,时时矫正自己,充实自己,以老牌号自夸自傲,固执地拒绝更进一步,是自取灭亡……由于个人的自私保守,祖国有多少宝贵的遗产都被埋葬掉了。’老舍痛感这种‘把生命闹着玩’的国民劣根性已经构成了我们民族潜在的危机的基因,故而借沙子龙断魂枪的泯灭,发出呼啸,以期唤醒那些仍倘佯在‘东方的大梦’中的国民的灵魂。”此种看法虽有作者的话作注脚,但笔者仍然不能赞同。依据这种思路,有人认为沙子龙纯粹是个负面人物形象,说他“在时代的狂涛巨浪面前驻足不前,抱残守缺,自甘沦落……(这种性格心态)像一贴精神的腐蚀剂,使沙子龙昔日的智慧机敏,蜕换为愚钝麻木,江湖上的豪侠义气演化为狭隘自私,传世的绝技,无端地变成了时代的殉葬品”(冉忆桥)。笔者认为这种看法是极不公允的。但这种看法又是极其流行的。

    自前苏联模式的文学理论传人当代中国以来,完全从社会政治经济发展历程的角度分析评价文学、文学中的人物与事件,已成定式;并美其名曰:历史唯物主义。其实,不管从一九三五年老舍写《断魂枪》时的初衷,还是从这篇小说客观蕴涵的社会历史文化意义来看,都远不同于鲁迅与他的《阿Q正传》。而分析文学,也并不是惟有社会政治经济发展这一个角度可行。笔者打算从人文精神这一角度切人作品的分析。

    同样的事物,从不同角度去看,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从社会物质功利角度看,国术不如洋枪;从人文精神角度看,洋枪远不如国术;从科技含量角度看,国术不如洋枪;从文化含量角度看,洋枪远不如国术。中国武术是几千年东方传统文化精神结出的硕果。国术不仅有外在的功夫,更有内在的精神境界。

    国术到底有什么内在的精神境界呢?借助两联古诗,或许可以让我们揣摸到国术的内在精神境界。

    “万一砉然禅关破,美人如五剑如虹!”(龚自珍)

    这一联诗本是描述参禅悟道的境界,说是参禅者一旦彻悟真谛,便觉石破天惊,但见美人如玉,雪刃如虹。这是一种参禅悟道的境界,也可说是一种中国武术的境界。因为中国的各种道术是相通的。古人云,诗道如禅道。其实剑道亦如禅道,达到出神人化之妙境时,其内在精神一般无二,其外在性相亦极为相似。

    此诗以美人喻禅,以剑道喻禅。所谓“美人如玉”,意指其润若凝脂,柔若无骨,圆融熟化,了无隔碍;虽然柔润之极,却又至坚至刚。喻示禅理真谛,无所不包,无柔无刚,无坚无润,一切的一切,尽在其中。所谓“剑如虹”,意指其锋刃雪亮如幻彩之光,剑气逼人如贯天之虹,异彩纷呈,变幻莫测。貌若虚幻之光,实则锋利之极;看似浮光掠影,实则剑锋无所不在,杀人无痕。喻示禅理真谛,看似虚幻无物,实则真实无比,无坚不摧,无往不胜。

    仔细体味之,与其说是在谈禅道,不如说是在谈剑道,在谈国术的内在精神境界:至坚至刚,却以至柔至润之性相出之;至真至实,却以至虚至幻之性相显之。

    “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明极禅师)

    此联本是禅僧偈子,可以说是以禅喻剑,亦可以说是以剑喻禅。禅道剑道本来无别。

    所谓“两头俱截断”,意谓断绝世俗分别智,将成败得失生死荣辱一概置之度外;由此便回归了物我两忘浑然归一的原初本真状态,这也就是“一剑倚天寒”的境界,也就是人与天同运,与道合一的彻悟真谛的境界。

    这是禅道的境界,也是剑道的境界。剑道达至化境,剑客必然将成败得失生死荣辱一并超越,由此物我两忘,人与剑与天浑然合一:剑气化为净天之光,人体化为混元之气,顺天而动,与道同运,剑光冥明,与天俱寒!漫天寒光,似虚还实,无处不是刀光剑影;变幻莫测,似幻还真,寒光闪处物无一存。静而圣,无物能伤其皮毛;动而王,攻敌而无往不胜。

    《断魂枪》中似没有细写什么国术的精神境界,但却写了三个人——王三胜、孙老者和沙子龙——不同的武术表现。其实这也就是绝不相同的三种武术境界。

    王三胜靠着两只牛眼,一身横肉,几把死力气,只能以力胜人,唬唬外行,全无内功,更无内在的精神涵养。

    孙老者有绝佳内功,脑门亮,眼眶深,眸子黑得像两口深井,森森地闪着黑光。与王三胜比武,紧盯着王的枪尖儿,神威内蕴,眼珠子似乎要把枪尖儿吸进去。兵刃未接,王三胜心里先就虚了。交起手来,孙老者小试手段,便将王三胜打得落花流水。

    但比起沙子龙来,孙老者只能是望尘莫及。

    其实,小说并无一处实写沙子龙展露武功。只是开头写了一句:平生创出“神枪沙子龙”五个宇,在西北走镖,二十年没遇着对手;结尾处写了一句“沙子龙关好了院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也就是说,作者对沙子龙的武术功夫,几乎全是虚写。其实,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所谓“真人不露相”,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中国道术(包括武术),达到至高绝佳的境界,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

    但沙子龙的武术确实是达到了至高绝佳之境界的。

    中国的几千年不断的传统人文精神血脉,无外乎儒道两家(禅学是儒道释合流的产物)。东方至高的道术境界,其精神内涵,无外乎儒道互补。外儒内道,达到圆融浑一完美统一的境界,道术也就修成了正果。沙子龙可以说是修成了正果的高人。

    过去二十年,沙子龙可以说是“达则叱咤风云,兼济天下”;如今,沙子龙可以说是“穷则敛气守节,独善其身”。沙子龙是有信仰有崇尚的。国术不仅是他的武艺,国术内在的人文精神更是他的灵魂信仰、精神支柱。时运不济时,他怎忍任它沦为街头杂耍,他怎能丧失气节,与污浊同流!

    细察沙子龙其人,白昼黑夜,判若两人。白日里其所作所为如道隐之士,随缘任运,和光同尘,自然无为,与世无争。夜深人静的时候,则关起门来,回想当年纵横天下的威风,演练他的五虎断魂枪。这分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武士,有一种不屈抗争的儒家精神。这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境界,恰如前述古诗所示的国术至高境界:至坚至刚,却以至柔至润之性相出之;至真至实,却以至虚至幻之性相显之;似虚还实,无处不是刀光剑影;似幻还真,寒光闪处物无一存;静而圣,无物能伤其皮毛;动而王,攻敌而无往不胜。

    谈到他的不传枪法,论者多有贬抑,众口一词说他自私保守,抱残守缺。你让他传给谁?传给王三胜,任他至尊至爱的国术绝技,沦为王三胜之流唬人混世的玩意儿?传给孙老者又如何?这个不识时务的倔老头儿便是得了这枪法,哪里又经得起洋枪一个弹丸儿?败在洋枪之下不也是亵渎了国术绝招?所以沙子龙叹一口气说:“那条枪和那套枪都跟我入棺材,一齐人棺材!”字里行间听得到楚霸王项羽的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哪里放得下他的至爱虞姬?沙子龙哪里放得下他的至爱五虎断魂枪?时运不济啊,时运不济奈若何!

    都说他的不传枪法是由于心灰意懒,我想读者应该从“不传,不传”的叹息中听出弦外之音:“要传!要传!”只待时来运转,国术重登大雅之堂,为光大中华传统文化精神大显身手的时机来临时,沙子龙必然会传,当然要传!否则他一夜夜演练那五虎断魂枪干什么?

    说老舍写《断魂枪》与鲁迅写《阿Q正传》那样,是为了批判国民的劣根性;说老舍对沙子龙与鲁迅对阿Q一样,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鲁迅对阿Q,是嬉笑怒骂,极尽讽刺鄙薄之能事。老舍对沙子龙,却是极为同情,尊崇赞赏有加。比之王三胜、孙老者,谁都看得出,作者的至爱在沙子龙。老舍同情沙子龙的生不逢时,满腔热情地将他写成了一个时代悲剧的英雄角色。他尊崇他的恪守气节,不与污浊同流;赞赏他的静待时机和不屈的抗争精神。

    阿Q身上体现的纯属传统文化的负面性,沙子龙身上体现的基本上属于传统文化的正面性。阿Q是个负面形象,沙子龙基本上属于正面形象。

    科技是全人类公用共有的武器,是每个民族为了自己的生存发展,都应该学习和掌握的。而各民族传统文化中不绝的人文精神,是民族的个性所在,是民族的灵魂依托。不能将科技和人文精神放在一个社会物质功利平面上作比较。更不能把民族传统文化之精华与国民劣根性混为一谈。

    老舍写作《断魂枪》的初衷,肯定不是批判沙子龙身上的所谓国民劣根性。但前面所引话语确为老舍所言,却不是一九三五年写作《断魂枪》时所言,而是后来在某种意识形态压力下对作品主题意蕴的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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