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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叔湘:笑话里的语言学
【时间:2016/12/7 】 【来源:《语文常谈及其他》 】 【作者: 吕叔湘】 【已经浏览985 次】

  本文论述笑话中所用的语言手段,包括谐声、拆字、歧义、歇后等,阐明了笑话产生的语言学原理。文中所引的例子都是古代的笑话,有些不容易理解。自读本文,要注意理解这些笑话的意思,在这基础上把握作者的观点。对有些不懂的问题,可以和周围同学讨论一下。如果有兴趣,还可以找几个现代笑话,看看它们是否符合作者所说的道理;如有不符合的,要弄清它们所包含的语言学方面的道理,给本文作个补充。
  一般所说“笑话”,范围相当广,大体上包括讽刺和幽默两类。笑话为什么引人发笑,这是心理学的问题,我毫无研究,说不出一点所以然。柏格森有一本书,名字就叫做《笑》,我没看过。很多笑话跟语言文字有关,我就谈谈这个。我取材于三本书:周启明校订:《明清笑话四种》,1983第二版;王利器辑录:《历代笑话集》,1956初版;任二北编著:《优语集》,1981年初版。附注里边分别用周、王、任代表。
  先举一个有名的例子。唐朝懿宗的时候,有一个“优人”(相当于外国的fool),名字叫李可及,最会说笑话。有一回庆祝皇帝生日,和尚道士讲经完了,李可及穿着儒士衣冠,登上讲台,自称“三教论衡”。旁边坐着一人,问:“你既然博通三教[三教]指儒教、佛教、道教。,我问你,释迦如来是什么人?”李可及说:“女人。”旁边那个人吃一惊,说:“怎么是女人?”李可及说:“《金刚经》里说,‘敷座而坐’,要不是女人,为什么要夫坐而后儿坐呢?”又问:“太上老君是什么人?”回答说:“也是女人。”问的人更加不懂了。李可及说:“《道德经》里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要不是女的,为什么怕有身孕呢?”又问:“孔夫子是什么人?”回答说:“也是女人。”问:“何以见得?”回答说:“《论语》说:‘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要不是女的,为什么要等着嫁人呢?”这一个笑话包括三部分,第一部分利用“敷”和“夫”同音,“而”和“儿”同音(唐朝妇女自称为“儿”)。第二部分利用“有身”的两种解释,即歧义。第三部分利用“贾”字的两种读音,就是故意念白字,本来该念gǔ,却把它念成jiǎ(这是今音,但唐朝这两个音也是不同的)。
  一、谐声
  很多笑话是利用同音字,也就是所谓谐声。谐声往往利用现成的文句。例如:
  唐朝有个道士程子宵登华山,路上摔了跤。有一个做郎中官的宇文翰给他写信开玩笑,说:“不知上得不得,且怪悬之又悬。”这里就是套用《老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和“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是道家的经典,给道士的信里套用《老子》,妙得很。
  宋徽宗宣和年间,童贯带兵去“收复”燕京,打了败仗逃回来。有一天宫中演剧,出来三个女仆,梳的鬏儿都不一样。头一个梳的鬏儿在前面,说是蔡太师家里的。第二个梳的鬏儿在旁边,说是郑太宰家里的。第三个满头都是鬏儿,说是童大王家里的。问她们为什么这么梳,蔡家的说:“我们太师常常朝见皇上,我这个鬏儿叫作朝天髻。”郑家的说:“我们太宰已经告老,我这个鬏儿叫做懒梳髻。”童家的说:“我们大王正在用兵打仗,我这个是三十六髻。”这是用“髻”谐“计”。“三十六计,走是上计”是南朝齐就传下来的成语。
  明末清兵入关南下,当时的大名士并且在明朝做过大官的钱牧斋,穿戴清朝衣帽去迎降。路上遇到一位老者,拿拐棍儿敲他的脑袋,说:“我是多愁多病身,打你个倾国倾城帽。”这两句是套用《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里的“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帽”跟“貌”同音。把“貌”字换成“帽”字,连“倾国倾城”的含义也变了,由比喻变成实指了。
  笑话利用谐声,有时候透露出方言的字音。例如:
  有一个私塾老师教学生念《大学》,先念朱熹的《大学章句序》,念了破句[破句]指在不是一句的地方读断或点断。,把“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念成“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让阎王知道了,叫小鬼去把他勾来,说:“你这么爱‘之’字,我罚你来生做个猪。”那个人临走说:“您让我做猪,我不敢违抗,我有个请求:让我生在南方。”阎王问他为什么,他说:“《中庸》书里说:‘南方猪强于北方猪’。”(按:《中庸》原文是: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欤?北方之强欤?抑而强欤?”)这个笑话的关键在于拿“之”字谐“猪”字,这是部分吴语方言的语音,在别的地区就不会引人发笑了。
  苏州有一个王和尚,因为哥哥做了官,他就还俗娶妻,待人骄傲。有一天参加宴会,别的客人跟演戏的串通了整他。戏里边有一个起课[起课]一种用摇铜钱看正反或掐指头算干支以推断吉凶的占卜法。先生穿得破破烂烂上场,别人问:“你起课很灵,怎么还这么穷呢?”按剧本里的台词,起课人的回答是:“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这位演员故意说道:“被古人说绝了,说的是:王和尚有成亲日,起课人无得运时。”客人们大笑,王和尚赶快逃走。这也是利用苏州话里“黄”和“王”同音,“亲”和“清”同音。(改词跟原词既然同音,其区别大概在于语调上的分别,原词是2,2,3,改词是3,1,3。)又,原词的上句有出处:《吴越备史》说,诗人罗隐投奔吴越,病重,吴越国王钱镠去看他,在卧室墙上题两句诗:“黄河信有澄清日,后世应难继此才。”
  有时候,利用通假字的不同音义。例如“说”字本意是说话,又与“悦”字相通,古书里常常把“悦”写成“说”。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做宰相,不让科道官提反对意见——科道指给事中和御史,都是所谓言官。有人就编个笑话来讽刺他。说是科道官出了一个缺,吏部文选司郎中向张居正请示,张居正说:“科道官最难得适当的人,连孔子门下的几个大弟子也未必都合适。”郎中说:“颜回德行好,可以用吧?”张居正说:“《论语》里说,颜回听了孔子的话,没一句不说出去,不能用。”郎中说:“子夏文学好,可以用吧?”张居正说:“孔子说过,子夏这个人,听我讲道他也说,出去看见繁华世界他也说,不能用。”郎中说:“冉求能办事,怎么样?”张居正说:“孔夫子说,冉求啊,我讲的他没有不说的,不能用。”郎中说:“子路这个人倒还可以,就怕他太鲁莽。”张居正说:“孔子去见南子夫人,子路不说,这个人可以放心用。”
  有一个私塾老师教学生念《大学》,念到“於戏前王不忘”,把“於戏”二字照常用的字音读了。学生的家长跟他说,应该读做“呜呼”。到了冬天,教学生念《论语》,注释里有一句是“傩虽古礼而近於戏”,老师把“於戏”读做“呜呼”。学生家长说,这是“於戏”。这老师很生气,在他的朋友跟前诉苦,说:“这东家真难伺候,就只‘於戏’两个字,从年头跟我闹别扭,一直闹到年底。”
  二、拆字
  编笑话的人也常常在字形上做文章,主要是拆字。举三个例子。
  宋朝国子监博士郭忠恕嘲笑国子监司业聂崇义,说:“近贵全为聩,收龙只作聋,虽然三个耳,其奈不成聪。”聂崇义回答他说:“莫笑有三耳,全胜畜二心。”
  明朝大学士焦芳的脸黑而长,很像驴脸。当他还没高升的时候,有一天跟他的同事李东阳说:“您擅长相面,请您给我看看。”李东阳看了半天,说:“您的脸,左边一半像马尚书,右边一半像卢侍郎,将来也要做到他们那么大的官。”“马(马)”左“卢()”右,乃是“驴”字。
  清朝有一个平恕,做官做到侍郎。曾经做过江苏学政,大搞贪污,名声很坏。有人编了一出戏,名字叫《干如》,开场白是:“忘八,丧心,下官干如是也。”看戏的都笑了。“干”是“平”字去掉“八”,“如”是“恕”字去掉“心”。这位学台后来被总督参了一本,奉旨革职充军而死。
  这三个笑话一个比一个尖锐,头一个还只是一般的开玩笑,第二个就有点叫人受不了了,末了一个是指着鼻子骂——大概那位学台大人不在场,要不然演员没这么大胆。
  拆字以外,念白字也常常用来编笑话。举一个时代相当早——是宋朝——已经成为典故的例子。
  相传有一位读书人路上经过一个私塾,听见里边的老师教学生念“都都平丈我”,进去纠正。事情传开之后,就有人编了个顺口溜:“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当时有一位文人曹元宠曹组,在一幅《村学堂图》上曾经题诗一首:“此老方扪虱,群雏争附火。想当训诲间,都都平丈我。”
  三、歧义
  在语义方面着眼的,首先是利用某些语词的多义性。例如:
  有一个做小买卖的,儿子做了官,他成了老封翁。有一天他去见县官,县官请他上坐,他坚决不肯。县官说:“我跟令郎是同年,理当坐在您下首。”这位老封翁说:“你也是属狗的吗?”这里就是利用“同年”的两种意义。
  有一个和尚做了几十个饼,买了一瓶蜜,在屋里吃私食。没有吃完要出去,把饼和蜜藏在床底下,交代徒弟:“给我看好饼。床底下瓶子里头是毒药,吃了就死。”和尚出去之后,徒弟把蜜涂饼,大吃一气,吃得只剩两个。和尚回来,看见蜜已经吃光,饼只剩两个,大骂徒弟:“你怎么吃我的饼和蜜?”徒弟说:“您出去之后,我闻见饼香,馋得熬不住,就拿来吃,又怕师父不肯饶我,就吃了瓶里的毒药寻死,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死。”师父大骂:“你怎么就吃掉了这么多?”徒弟把剩下的两个饼塞在嘴里,说:“这么吃就吃掉了。”师父伸手要打徒弟,徒弟跑了。这里是利用“怎么”的两种意义:师父问“怎么”是“为什么”(why)的意思,徒弟故意把“怎么”理解为“怎么样”(how)的意思。
  有一个人尊奉儒释道三教,塑了三位圣人的像。一个道士来了,把老子的像安在中间。一个和尚来了,又把释迦的像挪到中间。一个书生来了,又把孔子的像挪在中间。这三位圣人相互说:“咱们本来好好儿的,被人家搬来搬去,把咱们都搬坏了。”这里是利用“搬”字的两种意义,搬动和搬弄。
  最早的笑话书相传是三国魏邯郸淳的《笑林》,里边有一条说:汉朝司徒崔烈用鲍坚做他的属下官。鲍坚第一回去见他,怕礼节搞错,向先到的人请教。那个人说“随典仪口倡”,意思是赞礼官怎么说你就怎么办。鲍坚误会了,以为要他跟着赞礼官说。进见的时候,赞礼的说“拜”,他也说“拜”;赞礼的说“就位”,他也说“就位”。坐下的时候他忘了脱鞋,临走的时候找鞋找不着,赞礼的说“鞋在脚上”,他也说“鞋在脚上”。(按:英语Follow me也可以有两种意思,电视节目里的Follow me!是“跟我说”,回答问路的说Follow me!是“跟我走”。)
  歧义的产生也可以是因为语句的结构可以有两种分析。有一个青盲(俗称睁眼瞎)跟人打官司,他说他是瞎子。问官说:“你一双青白眼,怎么说是瞎子?”回答说:“老爷看小人是青白的,小人看老爷是糊涂的。”这两句话的本意是:你看我看得清,我看你看不清。但是也可以理解为:你看,我是清白的;我看,你是糊涂的。这就变成大胆的讽刺了。
  有些词语,写出来,加上标点,就没有歧义了。“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这是个老笑话,不用再说。还有一个也是常被人引用的。北齐优人石动筒问国学博士:“孔夫子的门下有七十二贤人,有几个是大人,有几个还没成年?”博士说:“书上没有。”石动筒说:“怎么没有?已冠者三十人,未冠者四十二人。”博士问:“何以见得?”石动筒说:“《论语》里明明说,‘冠者五六人’,五六得三十,‘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加起来是七十二。”这要是写成“五六人”和“六七人”,就不可能加以曲解了。
  唐朝武则天时代有一个老粗权龙襄做瀛州刺史。过新年,有人从长安给他写信:“改年多感,敬想同之。”他拿信给衙门里别的官员看,说:“有诏书改年号为多感元年。”众人大笑,权龙襄还不明白。要是当时有在专名旁边加记号的习惯,“多感”二字没有专名号,就不会误解了。
  四、歇后及其他
  笑话里也常常运用歇后语。先举一个《千字文》的例子。有一个县尉名叫封抱一,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身材短小,眼睛有毛病,鼻子堵塞。封抱一用《千字文》歇后来嘲笑他:“面作天地玄,鼻有雁门紫,既无左达承,何劳罔谈彼。”四句暗含着“黄、塞、明、短”四个字。
  另一个例子,有一个穷书生给朋友祝寿,买不起酒,奉上一瓶水,说:“君子之交淡如。”主人应声说:“醉翁之意不在。”分别隐藏“水”字和“酒”字。
  有一个用上句隐含下句的例子,也可以算是广义的歇后。梁元帝萧绎一只眼瞎,当他还是湘东王的时候,有一天登高望远,有个随从的官员说:“今天可说是‘帝子降于北渚’。”梁元帝说:“你的意思是‘目眇眇兮愁予’吧?”“眇”是偏盲。这两句是《楚辞·九歌·湘夫人》里的。
  歇后是把要说的词语隐藏在别的词语背后,近似谜语。从修辞的角度看,跟歇后相对的是同义反复,笑话书里也有引用的。例如:有一个诗人作一首《宿山房即事》七绝:“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规啼。”又作《咏老儒》,也是一首七绝:“秀才学伯是生员,好睡贪鼾只爱眠;浅陋荒疏无学术,龙钟衰朽驻高年。”
  从信息的角度来看,不但是这种同义反复里边有羡余信息,一般言语里也有羡余信息。例如:有一个秀才买柴,说:“荷薪者过来。”卖柴的因为“过来”二字好懂,就把柴挑到秀才跟前。秀才问:“其价几何?”卖柴的听懂“价”字,说了价钱。秀才说:“外实而内虚,烟多而焰少,请损之。”卖柴的不懂他说些什么,挑起柴来走了。
  笑话里不但可以涉及修辞学,还可以涉及逻辑学。有一个秀才很久不上县学老师那儿去了,县学老师罚他作文一篇,题目是《牛何之》。这秀才很快把文章做完,它的结语是:“按‘何之’二字两见于《孟子》:一曰,‘先生将何之?’一曰:‘牛何之?’然则先生也,牛也,二而一,一而二者也。”这个结语的逻辑犯了中项不周延的毛病。
  最后说几个避讳的例子。从前有避讳尊长的名字的习俗,有时候就闹出笑话。避讳跟歇后一样,都是把要说的字眼隐藏起来,近似谜语。举两个例子。五代时冯道连着做了几个朝代的宰相,是个大贵人。有一个门客讲《老子》第一章,头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这位不敢说“道”字,就说:“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南宋时候有个钱良臣,官做到参知政事(副相),他的小儿子很聪明,念书遇到“良臣”就改称“爹爹”。有一天读《孟子》:“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他就念道:“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你说可笑不可笑?
  避讳不限于名字,也可以是不吉利的字眼。宋朝有个秀才叫柳冕,最讲究忌讳,应考的时候,特别忌讳“落”字。他的仆人不小心说了个“落”字,就得挨打。跟“落”同音的字都得忌讳,不说“安乐”,说“安康”。他考完了等发榜,听说榜已经出来,就叫仆人去看。一会儿仆人回来了,柳冕问他:“我中了没有?”仆人说:“秀才康了也。”这个“康了”后来成了典故,《儿女英雄传》的作者就用上了,见第三十一回。
  笑话要能达到引人笑的目的,必须听的人和说的人有共同的背景知识,如古书、成语、谚语、语音、文字等等,否则会“明珠暗投”。例如,不知道《老子》里有“上德不德”和“玄之又玄”,就不会懂得给道士的信里用上“上得不得”和“悬之又悬”的天然合拍;不知道有“三十六计,走是上计”的成语,也就领会不了“三十六髻”的深刻讽刺。
  选自吕叔湘《语文常谈及其他》(上海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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