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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代观点看几首旧诗——南开大学中国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国际知名学者叶嘉莹在文学馆的演讲
【时间:2007/10/21 】 【来源:中国现代文学图书馆 】 【作者: 叶嘉莹】 【已经浏览3714 次】

 

 

12月15日,今年入冬以来第一场飘雪即将到来的早上,天气特别寒冷,许多热心的文学爱好者提前一个多小时就进入了室温可人的演讲大厅。当主讲人叶嘉莹先生在傅光明研究员陪同下走向讲台时,大厅已座无虚席。傅光明研究员首先介绍说:叶先生少承家教,旧学根底深厚。她既是诗人,又是词学研究专家,终生致力于中国古典诗词的教学研究。自50年代,执教国内外大学40余年,治学自成一家,且多有独造精微的创见,桃李满天下。现在,甚至叶先生本人也成为了中国古典文化诗意与美雅的一个象征。我跟叶先生商量题目的时候,叶先生说,到现代文学馆演讲,那就从“现代”观点看几首旧诗吧。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后,年近八旬,却充满活力的叶嘉莹先生以微笑应答大家的欢迎。她谦虚地说:谢谢大家,感谢傅先生的介绍,我愧不敢当。接着叶先生以介绍自我开始了演讲:

 

1945年大学毕业以后,曾在中学任过教。从1954年开始在台湾大学教书,六十年代又到了北美教书,改革开放以后回到国内,目前在南开大学做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与教学工作,担任所长及博士生导师,今年已79岁。昨日傅先生及电视台的同志到天津去接我,带了许多摄像器材,还拍了录像,然后乘火车匆匆来到北京,当我收拾停当,躺在宾馆的床上时,已是半夜两点。如果今天我因睡眠不足而讲不好时,还请大家原谅。

二年前,一位朋友在《中华读书报》上发表了一篇介绍我的文章,题目是:《她从不坐下来讲课》。从1945年大学毕业到现在,我确实一直站着讲课,并且不准备讲稿。我站在讲台上是凭着我对课题的感发和联想演讲,我认为诗歌所要传达的不是死板的词句,而是诗人的心灵和感情。我只是以自己的情感和语言,伴随着诗人的兴发和感情,把诗的鲜活的生命表现出来。

最近,我带的一位博士生,读了我的许多著作(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嘉莹文集》共10册;由台湾友人出版的更全的《叶嘉莹作品集》总共24册)之后对我说:“您讲的同一首诗,每次为什么都不一样?”我的回答就是上面所说的,它是以我的心灵、感情及所处环境、阅读背景,通过作品与古代诗人的心灵和感情交汇所形成的悟性和理念,它影响到我个人的存在,我不是永恒的我。

在交往中,有些同学和朋友在问:“在当前商品经济的大潮中,学古典诗歌有什么用?”我说:它的作用不在于钱而在于精神。学习古典诗歌并把它弄懂,可以使你有一颗不死的心灵,这个心灵还与古人的学识、品行、修养“同登彼岸”,达到很高的境界,它最终提升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对古典诗歌的学习和研究使我受益匪浅,以至影响了我的终身。我之所以以79岁的高龄站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讲上两个小时,其精神和力量来自于修养,而古典诗歌是给予我修养的最大源泉。我是在国家动荡中走向生活,经历抗战时期,1948年随丈夫到台湾,1949年台湾搞白色恐怖,丈夫和我母女先后又被关了起来,以后又背井离乡,远去北美。50多岁时,大女儿、女婿因车祸一同离开了我。人生充斥着众多磨难,但是我还是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信心和力量。

六十年代,我去北美教书,尽管当时在国内我的英语还不错,但到加拿大用英语教书还是困难的,它逼迫我背单词、查字典,这一关很快也闯过了。我又读了原版的西方文学理论,我的很多英文论文就引用了西方的论点,但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借鉴西方美学的意义和价值观。我们都是现代人,是处在东西方文化交流和融合的时代,对我们来说中国古典诗歌的知识是不可缺少的。如杜甫的《秋兴》八首,没有必要的知识,你读完是不知所云的,只认识文字,而不解其涵意。

今天我是以现代人的大视野来讲解几首旧诗,为方便大家听讲,我们发了一张印有所讲旧诗的资料。所讲古诗共分三组:1.《诗经》两首,《桃夭》、《苕之华》;2.唐诗,陈子昂的《感遇》、张九龄的《感遇》;3.清末民初,陈宝琛《落花》二首及唐代冯延己的《鹊踏枝》。这三组诗时代相差遥远,年代跨度很大,风格、内容和感觉都有很大的不同。

先谈谈第一组《诗经》的两首。《诗经》是我国一部最早的诗歌总集,是周朝王室派出许多采诗官到各诸侯国,各地方采集的诗歌、民谣。然后将这些诗歌民谣经整理汇总配以音乐,可诵唱。它反映了当时各地区的民风、民俗及人民的生活情况。《诗经》中诗名都是以诗的开始一句中二、三个字来取定的。

我先读第一首《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室人。

——《国风·周南·桃夭》

读第二首《苕之华》: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小雅·苕之华》

《桃夭》、《苕之华》反映了当时人类生活两种基本感情:一是生殖喜悦;二是生殖忧愁。生殖欲望的追求和生命的延续,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基本感情。《桃夭》是说:男女成人产生爱情、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家兴人旺。这样简朴的道理,在诗中也以简朴的词句表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夭夭是青春美好的女子,青春美好的生命,如同在桃树枝上绽放出的鲜艳美丽的花朵。这些花朵又似光华的火焰光彩照人。正如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谁不忆江南?灼灼就是红胜火的形容。

大家可能发现我这里选讲的诗以花草树木为多。为什么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回答人为什么要写诗。我国南北朝时期的钟嵘在他写的《诗品》中有论述,他把诗歌的品赏分成上、中、下三品,他还在前面序言中写了诗的欣赏与创作。其中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西汉所传《毛诗》中说:情动于衷而行于言。西晋文学家陆机写到:“喜柔条於芳春,悲落叶与劲秋”。中国自古有世间万物都来自“阴阳二气”之说,冬至而阳生,二气运行,万物萌生,夏至而阴生,阴胜阳衰,秋天万物凋零。也就是《诗品》所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这个形表现出来就是舞咏,咏就是吟诗,就是用一种带有韵律的语言表达中国古诗,配合诗歌的节奏还可以舞。

感动你写诗的除外在形象,使你动情的那就是整个宇宙。从总体上看它是一个永不熄止的大生命,草木鸟兽都是生命,人可以与之产生共感。如南宋的辛弃疾写到:“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兄弟。”诗人对花开花落、鸟啼虫鸣都产生共感,这也是我谈花草树木诗歌的原由之一。

人们之间的交往就是情感的交会。“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愁。”唐天宝三年杜甫与李白二位大诗人相会。杜甫小李白11岁。这时的李白已名扬天下,气宇轩昂,自表“天生我才必有用”,皇帝尊崇李白的才华,请他到宫中给他很多优待。但李白并不希罕,并表示“乞归优诏许,与我夙心亲”。到宫中伺侯皇上须知这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过去文人多走仕途,以实现其“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杜甫也参加过应考,第一次没考上,从地位、名气上看,两位诗人差距不小,但他们诗心相通,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以后两人分别以诗歌寄托对朋友的思念。

再回到《桃夭》诗上来,“之子于归”,这里的“子”可指女子,也可以指男子。女子以丈夫的家为家,她们结婚以后就要“相夫教子,传宗接代”。在家庭中“内外协和”,协助丈夫完成事业,达到家庭和美,这就是“宜其室家”。第二、三句说女子如桃花的美好青春,逐渐成熟叶子也都十分茂盛,她不仅担负起相夫教子的责任,而且对其三姑六婆也能和睦相处。各方面做得很好,以达到宜其家室,进而做到“宜其室人”。《桃夭》全诗48个字,分为三章,说:如桃花绽放的女子从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到家和人宜。形象是如此质朴,意思是这样的简单,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欲望和欢乐,是与生俱来的。老子说:人生的欲求得到满足,就是最大的快乐。

第二首《苕之华》,苕是一种植物,古书上指凌霄花。诗是由花的盛开所引起人的感发,这就是“气之动物,物之感人”。那么诗怎么又感动了我们呢?西汉所传的《毛诗》中说:诗对人有三种感发作用,即“兴、比、赋”,这三种感发作用都是心与物的关系。由物及心是兴,由心及物是比,而赋是直接说,及物及心。但兴与比不是都能分清的。《诗经》的注本有二种:一种是《毛传》,一种是《朱传》,对《苕之华》的兴、比之说有同有异。

第一段写凌霄花从盛开到枯黄(很黄很黄称芸),一个美丽的生命在枯萎,使人感到忧伤。屈原、杜甫在其作品中表达过对草木枯落的感伤,人与草木鸟兽这些生命有共感。我在温哥华时,路的两旁都是花,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花卉,非常漂亮。当一种花凋谢以后,也使人产生一种伤感。如樱花从它的萌发到盛开像在矇眬中长大展示其绰约的风姿,但不久就零落满地,如同粉红色的血。我喜欢花也伤感它的枯萎与凋零,如樱花的零落,茶花的枯萎,荷花的破碎都引发过我的伤感。

第二段就更惨痛悲哀了,花盛开、叶茂盛、早知这样悲苦的生活,我不如不生,写到了人生忧苦的一面,是“兴”还是“比”,《毛传》没有解释。我引用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咏蝉》前段:“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大自然对蝉如此无情,不如不生。

第三段是说母羊被蚊子咬,又无食吃,羊太瘦了,人可以食,鲜可以饱,以生活中简单的事拟喻人生之忧苦。

第二组的两首唐诗写作时代与周朝有很大的不同了。现听读如下: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陈子昂《感遇》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张九龄《感遇》

陈子昂的这首《感遇》是以草木抒情,诗是说,兰若(《楚辞》中屈原喜观的花)生在春夏,多么茂盛,可是没人来欣赏。红色美丽的花从梗中生成出来,日光慢慢地走过去,秋风来后花亦凋零,也是人生的一种哀忧,如“岁花尽摇落,芳意竟何成”。人生在世不是白来了吗?有时花被人折了去,但也比没人理睬好得多,孤芳自赏里透着一种愁哀。

张九龄的《感遇》与陈子昂的不同,自己这朵花开过美过就可以了,管别人如何看待。诗是说:枝叶茂盛、鲜艳美丽的花朵欣欣向荣地绽放,这是自己的快乐季节,山林中的人们闻到香气十分喜悦。我有自己的情感,不需要他的赏识,这理性的思辩就在其中了。

最后介绍晚清民初陈宝琛的二首《落花》诗:

生灭原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唤醒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网虫。

雨里罗衾寒不耐,春阑金缕曲初终。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

流水前溪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燕衔鱼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

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庇根枝叶从来重,长夏阴成且少休。

——陈宝琛《落花》

这两首诗引用的唐诗及典故比较多(因篇幅所限不一一摘抄了),总之是“流水花落春去也”,表达了一种无可奈何的人生哲理,但是每个人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语言都是符号加上本民族的文化背景与信息变成符码了,语言有两个结构,横向是彼此之间,纵向是时空联想。每个人也有一种纵横关系,纵向的传承,横向的关联,花开花落是大自然不可抗拒的规律,但其根干要保留。

我时常记起一位长者的话:“以悲观体悟,过乐观生活;以无声的觉悟,做有声的事业”。

最后我以我回国后写的一首诗结束我的演讲:

构厦多才岂待闻  自知散木有乡根

书生报国成何计  难忘世上李杜文

 

听众以热烈的掌声感谢这位近八旬的知名学者,两个多小时滴水未进,而且一直站立演讲。

 

最后傅光明研究员说:我们好久没有享受到如此高水平的中国古典诗歌讲解了。光阴最是无情物,我们会叹惜这两个半小时过得太快了,我甚至有一种见一花飘零而伤春,见一叶落而悲秋之感。想想这不正是叶先生讲到的诗人与生命的共感。中国的古典诗词不论比兴寄物,还是托物言志,都源于诗人心灵与万物的共感,那里留下了诗人们不朽的艺术灵魂,并成为了中华民族之国粹。我们现在中小学的古典诗词教育淡漠了,为此,叶先生还曾致信江主席,希望在中小学加强中国古典诗词的教育。江主席也做出了批示。今天我们请叶先生给我们讲了诗,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请叶先生来文学馆,给我们讲讲词。最后,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再次感谢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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