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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的沙漠》教案
【时间:2009/4/14 】 【来源:外研社网站 】 【作者: 外研社】 【已经浏览7381 次】

一、教学要求

1. 引导学生把握这篇随笔的写作脉络。体会文章所蕴含的作家的文化思考

2. 引导学生把握张承志作品的风格和艺术特点。

3. 了解张承志的其他主要作品。

二、学习要点

1. 掌握《美文的沙漠》的主要内容,并能对“美文不可译”这一观点进行思考、探索。

2. 通过学习此文,体会张承志散文的艺术特色,尤其注意体会其简明平实的语言风格。

三、作者生平

张承志(1948—),回族,原籍山东济南。1948年出生于北京。在清华附中高中毕业后,1968-1972年在内蒙古乌珠穆沁插队当牧民。1972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1975年毕业后分配到中国历史博物馆搞考古工作。1978年以突出成绩考取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翁独健先生研究生,1981年毕业获民族历史语言系硕士学位。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工作任助理研究员。1987年调海军政治部文化部当专业作家,现辞职为自由作家并作油画。1983-1984年曾以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特定地区研究计划”合作人及东洋文库外国人研究员的身份在日本搞中北亚历史研究,其后几度应邀赴日本搞学术研究和讲学,并出访美国、加拿大、德国、蒙古等国家。长期从事中亚、新疆、甘宁青伊斯兰黄土高原的历史宗教考古调查。信仰伊斯兰教。使用数种外语。1985年当先中国作协第四届理事。《小说选刊》编委。1987年被英国剑桥大学国际传记中心收入《世界名人录/世界作家名人录》中。

四、作家作品

1.       作品概述

张承志是现代青年作家、学者,他在蒙古历史和北方民族史的研究工作中有一定成果,在小说创作上也是硕果累累。他的初作是蒙文诗《做人民之子》和短篇小说《骑手为什么歌唱》,并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和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荣誉奖。此后发表的小说有中篇小说《阿勒克足球》,获第一届《十月》文学奖和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黑骏马》获1981-1982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春天》获1983年北京文学奖。《北方的河》获1983-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1987年又出版了长篇小说《金牧场》。
    从创作上看,张承志八十年代初以知青题材短篇小说《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知名,并在其中开始了他以“人民”为主题的探索。九十年代之后张承志以其具有宗教气质的长篇小说《心灵史》而震动文坛,并高张起一面向世俗挑战的旗帜。其中八十年代前期的两部中篇小说:《北方的河》与《黑骏马》文学上有较高的成就,这些作品中表达出的对人的价值思考。             

2.       重点作品

《黑骏马》

《黑骏马》中的“黑骏马”,是内蒙草原上的一首民歌,它发自远古而绵延至今,是一首生命的歌,爱情的歌。小说以古朴的歌词为引线,以青年白音宝力格与草原姑娘索米娅的爱情故事为情节,以主人公对青春岁月的回顾和对心爱姑娘的找寻为结构,表达出一种生命与母爱的内蕴。小说的深层结构与文化含义是:现代文明与草原生活的距离、矛盾、冲突与交融。
  男青年白音宝力格,幼年丧母,八岁时由父亲托付给草原母亲——白发奶奶。从此,他在草原的怀抱里长大成熟。在白发奶奶的爱抚下,在索米娅的情谊中,他走进男子汉的人生。青春期来临了,性的骚动萌发着,一方面,生命之火在体内缓缓燃烧,爱的血液沸腾不已,另一方面,他身上固有的文明与理性的基因开始发挥作用。在生命本能与理性意志相矛盾、相交错的过程中,岁月从身边流逝。他错过了白发奶奶为他和索米娅安排的夜晚,他忽视了索米娅那柔情的眼睛中所含的期待之光,把光阴打发在书本中,把爱情降温成那无力的一再拖延的结婚许诺。结果是,诺言未成现实,而索米娅已遭人奸污并怀孕。如果说,草原生活的自然过程与现代社会的文明规范之间的差异造成他失去了爱情,那么,在索米娅怀孕之后,他所表现的对索米娅的气恼,对白发奶奶的陌生,则显示出理性文明与自然生命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冲突。正如白音宝力格所思:“也许就因为从根子上讲我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牧人,我发现了自己和这里的差异。我不能容忍奶奶习惯了的那草原上的习性和它的自然法律,尽管我爱它爱得一往情深。
  而索米娅则是一个真正的草原人,是生命与母爱的象征。她具有来自祖祖辈辈的草原基因,她在母亲的奶水里就汲取了草原法规和草原风情。在草原那春季的辽阔与绿色中,她焕发了青春。她和白发奶奶一起,用母爱和情谊把白音宝力格从调皮的小男孩造就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并顺其自然接受了奶奶的安排与他的爱情。她用全部的身心关注他、期待他,渴望生命与生命的交融与爱的定性。由于命运的捉弄,爱情消失了,留下的是他气恼的责问与无情的背离。然而,她是生命,是母亲。是生命就得延续,是母亲就得哺育。她深埋下内心的屈辱与痛苦,缓缓地、倔强地完成着生命的每一步历程。她是一个普通的草原人,然而她身上却焕发着生命的母爱的永恒。
  小说在这样一种现代文明与草原生命的对立矛盾中,真诚地肯定了草原、肯定了生命、肯定了母爱、肯定了被主人公抛弃了的爱情。当然,作者对草原并不全盘肯定。对黄毛希拉的无耻,对索米娅的被奸,对草原数百年来的落后与麻木的恶习,自始至终表现出一股痛恨,并表达了消灭这种恶习的愿望。小说在结局中,安排了白音宝力格的忏悔与索米娅成为一个教师,表达出文明与生命应当互相追求、互相交融的愿望和理想。
  《黑骏马》显示了作者的一个总体风格,即以小说的形式表达一种诗情、一种思索、一种挚爱。正如作者所说:“我真诚地希望人们:爱索米娅,爱老奶奶,爱小其其格吧!”(《〈黑骏马〉写作之外》)
这篇小说男主人公的阳刚正气与复调般出现的女性柔美,如一支幽绝的唢呐,吹奏出悲怆的旋律。

五、课文讲解

1.    课文朗读

学生分段大声朗读,品味作家的平实的语言风格和严谨的论证思维。

2. 课文分析

这是一篇从文学角度谈文化交流与冲突的文章,作者强调文学具有不可更换和替代的民族性。

文章大致可以分为四部分:

第一部分:(1983年至1984年间,……美文不可译。)从个人的经历谈起,叙述自己从渴望与异国文学进行交流到拒绝交流的过程,从而提出个人观点“美文不可译”。

作者先是希望与异国学者进行文学交流:用了“愿望”、“热望”、“盼着”、“幻想”等词语,可见作者对文学交流的期盼。

然后是拒绝文学交流:作者用了“粉碎”、“拒绝”、“不愿意”等词,写出了对当时文学交流的彻底失望。

最后,作者明确认识:提出了“认为当代优秀的中国文学是不可能与外国人交流的”的个人独特的观点。

第二部分:(我以为……对别人的攻击到此结束。)从翻译的角度,论述了文学不可译的观点。

认为翻译的过程导致“泥潭”,只能翻译“机械的”、“平庸的”或“狭义的”的语言。真正当代优秀的作品是“不被他们所选择的”。

第三部分:(与我有关的……小说应当是一篇真正的美文。)作者引出“美文” 这一概念,并从语言、文学的角度,论证“美文不可译”。指出小说在句子和段落的支柱下“跳动着一个活着的魂”,“汉语开始闪烁起不可思议的光”。认为小说是“美文”,翻译必须具备同样“共鸣”和“具备着另一种语言的美文能力”的条件下,才可以。而事实很难做到。

这里,作者运用了比喻、移觉等艺术手段,是文章充满诗一般的美。如“小说应当是一首音乐,小说应当是一幅画,小说应当是一首诗”运用比喻手法,贴切生动。

第四部分:(这样的美文是不可能翻译的……一个作家最最宝贵的财富。)作者从文化的角度,列举国际、国内乃至自己对自己文学(美文)翻译的可能性,从而得出美文具有不可替换和替代的民族性。

作家的创作有“人民的意识”和“自由意识”作基础,在此基础上“体察生活、领悟历史、捉摸艺术”,这种感受自己都很难说清,更何况是别人?从而,得出美文不可译的结论。论述完整,思想表达清晰,同时,语言有极富艺术美感。

3.       课文难点讨论

讨论一下,是否赞同本文作者的观点?你觉得美文可译吗?

提示:注意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要求能对文化差异问题展开思考。

4.       相关评论

赵园《张承志的自由长旅》中评价张承志的思想时,提到:“在从事创作的张承志,“孤独”也是他进入体验的必要情境,是他体验的状态(尤其那种迷狂状态)。我甚至想说那是他的一份才禀,这才禀包括了他领略崇高美的心灵能力,拥抱辉煌境界的心胸、气魄,也包括了他表达迷狂体验的卓越才能。”

李咏吟《神圣价值独白》中谈到张承志散文时说:“对于张承志来说,生命有浪漫也有牺牲,生命强悍但不应凶残,生命朴实而不萎缩。张承志以散文抒写着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张承志散文给予我们以强烈的印象。”

③周涛《张承志这个人》中对张承志是这样评价的:“看上去,似乎还是既无学者风,也没作家气,倒是保留了不少内蒙草原知识青年骑手的气味。

六、练习

1.       选择题

下列不属于张承志小说作品的一项是(     

A.《阿勒克足球》                  B.《黑骏马》

C.《金牧场》                      D.《做人民之子》

答案:D(蒙文诗)

2.  填空题

张承志(1948—),    族,原籍山东济南。1948年出生于  北京  他是  现代  青年作家、学者,他的初作是短篇小说 《骑手为什么歌唱》 ,并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和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荣誉奖。八十年代创作的  《黑骏马》   《北方的河》 以及九十年代创作的  《心灵史》  都是其代表作品。

3.  简答题

简述本篇文化随笔的艺术特点。

答:本篇文化随笔艺术特点鲜明:

一是文采与论说兼备,本文善于运用多种修辞手法,如比喻、拟人等多种修辞手段,是文章富于文采。如,“翻译学顽强地与这一命运搏斗”,“小说应当是一首音乐,小说应当是一幅画,小说应当是一首诗。”,同时,又始终保持着强烈的论述性,思维严谨、思路清晰。

二是语言简洁明快。所用语言简洁精当,直截了当地表达思想感情。如“我想指出的一个问题是:美文不可译”,十分简洁提出自己的观点。

七、研习与思考

1.说说文章标题“美文的沙漠”所蕴含的文化思考。

答:标题“美文的沙漠”的内涵,事实上就是作者的基本观点。作者认为由于语言、文化等方面的差异,美文是不可翻译的。再延伸出去,文学渗透了作家独特的“人民意识和自由意识”,这些意识是异族文化背景所不能理解的,因此,它只能孤独地存在于本民族文化之中。

2.结合你对“全球化”的认识,谈谈你对文化交流与障碍问题的理解。

答:“全球化”是一种政治、经济上的潮流,也被许多人目为现代社会发展的基本趋势,并且,在经济、政治一体化的影响下,文化确实也受到强烈的影响,相互趋同的趋势正在加强。但是,由于历史、文化等原因,不同文化之间必然形成差异和障碍,这种差异至少在短时期内是不会消除的。对于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人来说,相互的理解和尊重是最重要的前提。

八、相关艺术作品展示

1.  《黑骏马》书影

2.  电影《黑骏马》主题歌

漂亮善跑的我的黑骏马呦
栓在那门外榆木的车上

善良心好的我的妹妹呦

嫁到了山外那遥远的地方

走过了一口叫做哈菜的井呦

那井台上没有水桶和水

路过了两家当做艾勒的帐篷

好人家里没有我思念的妹妹

向一个牧羊的人打听音讯

他说听说她远去了

朝一个收牛的人迅问消息

他说听说她远去了

我举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呦

那长满艾可山梁上有她的影子

黑骏马昂首飞奔跳上那山梁

那熟悉的绰约身呦却不是她

九、延伸阅读

张承志:我的桥

小说不管多么神通广大,富有着与人交流的魔力,它的规律可能还使它限制了一种交流。至少我是常常想抛掉它的规定的文学外衣,敞开胸怀,和想象中的朋友们放开来大聊一顿的。我在《阿勒克足球》中写过这么一段话:

至于你们,我的朋友,你们不是也曾在那散了架的牛车上呀呀学语吗?你们不是也曾呼吸着那牛粪火上腾起的青烟,光着脚跑过晨雾迷朦的、湿漉漉的草原吗?——嗯,这样很好。你们的眼睛告诉我,你们也讨厌孤傲自负或胸有城府。你们也象讲着我们美好母语的牧人一样,喜欢诚恳地,哪怕是天真地互相倾诉。

现在看来,这些话和我的不少小说一样,是嫌嫩了点。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有听丛一些朋友的劝诫,没有怕以不慎的文字触着社会的禁忌,还是想一诉为快。因为我根本不是在做文章或“创作谈”。

我曾在蒙古草原的纵深处生活了很久。帽沿朝后,衣袍稀烂,歪骑着马,一年洗一次澡。所以我编了一个准蒙古式的民间故事来形容我自己走上文学道路的方式:

一个放羊小孩,也许是因为忍受不住心里的冲动吧,他朝一座神秘的高高铁门掷出了手里的羊鞭。铁门隆隆开启,小孩走了进去。

而眼前绵延着炎热的沙漠、冰封的雪山和丛生的荆棘,小孩害怕了。但铁门早已闭扰。他只能迟疑举步,踏上崎岖的小径。他走着,想起自己的那一小群羊和温暖的家,眼里涌出了泪。

可能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与文学相遇的形式吧!我们都不假思索地投出了自己心爱的羊鞭,而并未真正洞彻这一举动的含义。

文学,多么神圣和激动人心的字眼儿!我不相信你能找到任何一个领域、职业或者专业能象文学这样;既能尽力创造,又能诉说内心;既能有益于人,又使自己日趋美好;既能最大限度地摆脱干扰、束缚和限制并满足自己的事业心、责任感,又能最大限有度地以个人之力摧枯拉朽、赞美颂新了。或者正是我们承受着的一切,包括特定的时代、环境、历史传统和社会现实,造成了我们今天这种简直可称“畸形”(褒义!)繁荣的文学局面。

于是,干医生护士的、干建筑专家和发动机设计师的、干工业、版本校勘、电视小姐、教师的;还有种地的、挖煤的、放羊的、待业的,都挤到文学大军里来了。

都带着自己的放羊鞭子或其他宝贝。

我呢?我是否该再旧事重提地谈谈自己的那柄放羊鞭子,或者说,自己赖为支撑的初衷,自己想在时代大潮中反省和认清的、自己的灵魂呢?

风靡当代日本的青年歌手佐田雅志有一首题为《无缘坂》的歌曲。他在深沉地描述了关于母亲的种种之后,这样结束道:

忍啊,这难忍的无缘长坂

我那咀嚼不尽的

妈妈的微小的人生

这首歌带给我许多的感受。我不以为下述内容是一种粉饰的歌颂:无论我们曾有过怎样触目惊心的创伤,怎样被打乱了生活的步伐和秩序,怎样不得不时至今日还感叹青春; 我仍然认为,我们是得天独厚的一代,我们是幸福的人。在逆境里,在劳动中,在穷乡僻壤和社会底层,在思索、痛苦、比较和扬弃的过程,在历史推移的启示里,我们也找到过真知灼见;找到过至今感动着、甚至温柔着自己的东西。

我非但不后悔,而且将永远恪守我从第一次拿起笔时就信奉的“为人民”的原则。这根本不是一种空洞的概念或说教。这更不是一条将汲即干的枯水的浅河。它背后闪烁着那么多生动的脸孔和眼神,注释着那么丰满的感受和真实的人情。它是理论而不是什么过时的田园诗。在必要时我想它会引导真正的勇敢。哪怕这一套被人鄙夷地讥笑吧,我也不准备放弃。虽然我在丰富、修正和发展它的过程中也不无艰辛。

我无法忘却我在生活路上结识的那许许多多的,遍布在我喜爱的北方广袤大地上的,也许语言种族各异而命运相同的人们。尽管我希望告别抒情、使冰山只露出一点在水面,尽管我也许会使笔触变得愈来愈冷峻,尽管我可能刻画这片大地的荒莽并真实地表现这里的苍凉与阴暗——我仍牢牢地记着和怀念他们那动人的美。我心底的感情将永远献给他们。我特别铭记着在我年轻时给予过我关键的扶助、温暖和影响的几位老母亲。所以每当我听到佐田的《无缘坂》时,便总是仿佛看见她们——那蒙古族的额吉、哈萨克族的切夏、回族的妈妈,看见她们正默默地在那条漫长的长坂上缓缓前行,并耗尽着她们微小平凡的一生。

于是我写道:

我是她们的儿子。现在已经轮到我去攀登这长长的上坡。再苦我也能忍受的,因为我脚踏着母亲的人生。

然而——既然我在偏激地爱憎,我就不能不导致一种弱点。我毕竟无法回答复杂的同龄人的一连串尖锐的质疑。

我只是想说:没有能超越一切局限的人。就象有时我们吃惊地听了饱经沧桑的老者的某些见解而大失所望,就象我们看到兄长们天真地讴歌“五十年代”而无礼地窃笑一样,我们也在自己的局限中生活。

我因为想到了自己作品的局限,所以我准备把我的第一个集子名为《老桥》。

我们走向前方时路过的,可能就是一座老桥。至少我自己是无法一笔抹杀那一切的:包括我们的或许将被弟弟一辈和儿子一辈窃笑的理想主义,包括我们的激动、奋争和失败,包括革命、民族和历史留给我们的传统,甚至包括我们的求索,我们爱唱的歌。我们和我们的祖国一起,背负着沉重的遗产和包袱前进,若否认它们就等于否认青春、岁月和我们自己。我并非对这坍塌中的老桥迷恋不舍,我想我终将会把它长留身后。但是我反对那种轻飘飘的割断或勾销。我甚至认为这座或者就是我自己和大家走向明天的唯一通路。尽管它是老的,塌了一块桥板,散乱着几堆兽粪。它毕竟是桥,是联系着山和水、过去和未来的桥。它是我们重新开始热烈追求的起点,是通往历史的灵气再次降临到中华民族头顶的时刻的一步。

这样看来,处于这种局限中的我们走的,应该说也是值得和够味儿的一步。

而个人的能力的局限就是另一回事了。

文学正慢慢向我展示出它无垠无际、神秘博大的领域。只拎着根用皮条木棍绑成的鞭子来敲文学之门,简直是开玩笑。对艺术规律带来的惩罚,我寸心自知。我很迟地明白了:何止是思想内容,即便是艺术上(包括艺术形式)的缺残,都能使作品丧失生命。我愈来愈感到那牧羊孩子式的锐气和热情的微渺。我已经开始注意调动一切手段来滋养自己,提高自己的认识能力和表现能力,但成效甚微。我非常担心这是一种气质、眼光和学习方法上的局限。

我的几篇习作说明,我曾相当偏爱过抒情散文式的小说叙述方法,因为我觉得它那么合乎草原生活的特质。我曾经在心在意地写过,表达过我满肚子天真的情思。至今我仍然喜爱这种叙述形式和叙述语言,我想只要它与所描写的那种独特文化在分寸、精神、色调和节奏上相和谐,就用不着担心它会过时。

但我毕竟生活在八十年代并可能活到二十一世纪初叶。即使是对老桥时代的描写吧,我也开始有了复杂些的感受和冷静些的眼光。它们在倔强地迫使我改变和寻找。1982年发表的,用完全不同的表现语言和叙述形式写成的短篇小说《绿夜》、《老桥》和《大坂》,就反映了我的这种变化。 种变化我想是自然的,因为我必须向教训榨取。

——只是这一切都得到得太费劲、太笨重了!我总是时而痛感我的语言不能准确地传达感受,时而伤心我的认识总是那么肤浅和呆板。你最终能达到怎样的一步呢?我常问自己。我开始体会文学劳动的沉重,体会到了认识的不易和形式的难以捕捉。我总被一种无益的忧郁袭击,我感到举步艰难。去年夏天,在我探望了草原上的那个“家”以后南归那天,那个游牧的家出动了全部人马为我送行。当那由一辆牛车和三匹马组成的小小队伍行进在草海之中时,当他们无论老小都为我流下了惜别泪水的霎那间,我的心异常沉重。

十一世纪黑汗王朝辉煌文学的代表者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他的不朽之著《福乐智慧》一书中留下了这样表明胸襟的诗句:

我说了话,写了书

伸手抓住了两个世界

他是天才。他确实用他的作品抓住并影响了今生和来世这两个世界,这一点已经经历了十个世纪的考验。我不敢幻想也象他那样去建树,但我也真诚地希望我的同时代人和未来的人们,能从我用心血写成的作品中,看到我们曾走过的道路,我们曾有过的感受和我们曾那样真挚地憧憬过的美好的一切。

那误入神秘世界的牧羊小孩还是向前走下去了,并且开始了他新的人生。在我也终于蹒跚地走完了这可怜的一步,有机会对自己清理和反省的时候,我想说——

我的师长,我的朋友,我的守护神般的人民母亲!我谨请你们为我祝愿:让我得到闪光的认识、新鲜的语言和神奇的灵性吧!

198212

——张承志:《老桥》,北京十月出版社,1984

 

 

 

 

张承志《美文的沙漠》

 
一九八三年至一九八四年之间,我曾以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特定地域研究计划"合作人及东洋文库外国人研究员的身份,在日本进行过为期一年的中北亚历史研究。无疑,在东渡之前,我也有过一份与日本文学界及日本的中国文学研究界交流的愿望。甚至可以说,那是一份热望;我曾盼着自己的文学因这一交流而长足进步,我在内心里对这一目的寄托了远较学术研究更多的幻想。
 
但是,在异国感受到的真实粉碎了我的幻想和希望。到了后来,事情发生了极端的变化,我不客气地拒绝了一个个电话,并且公开申明自己不愿意与日本的文学界、特别是他们的中国文学研究界接触。
 
时至如今,我不仅仍在暗暗庆幸自己的这一变化,而且还暗暗确认了一个非理论的认识,即认为当代优秀的中国文学是不可能与外国人交流的。
 
为什么呢?除开诸多不属本文范围的原因之外,我想指出的一个问题是:美文不可译。
 
我以为这个与翻译学基本目标和理论相抵触的认识是正确的:无论是书面语(包括文学语言)或是口语,一旦在它们表达着使用者和使用民族的心境、情绪、特定意识、弦外之音、独有的生活、基于传统和文化的只可意会的心理素质的时候,它们就是很难甚至是不可翻译的。能够翻译的只是表面,只是大意、对应或比喻。翻译过程中的精益求精或刻意求真只能导致一个泥潭,站在两片文化之间束手无策的泥潭。容易翻译的语言都不是上述那种传神的东西,它们大约是机械的(如自然科学、含义准确的文牍)、平庸的(如低质的文学作品)或狭义的。可以说:传神的或有灵气的语言不可翻译。
 
翻译学顽强地与这一命运搏斗着。而他们的劳作之间还有一个被忽视的问题存在:对翻译对象的尊重。
 
在不存在尊重问题或问题已经解决了的例子中,如对李白的诗,《水浒》、《红楼梦》,鲁迅著作的翻译中,醒目的现象是译家蜂起,译本不绝。如《水浒》日译本已多达数十种,而且看来还会继续增加。这说明,后来的更严肃或更自信的译家们总认为,伟著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地被翻译。这又说明,脍炙人口或流芳百世的现象背后,实际上还存在着某种非文学的原因。
 
在尊重问题远远没有解决的时候,比如外国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研究译介,我敢断言,他们出版给外国读者的大多只是一些平庸的故事而已,甚至只是一些政治和社会问题的情报信息。真正优秀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或不被他们所选择,或他们没有翻译和理解的能力。幸运地被完整介绍和渲染鼓吹了的恰好是一些次品。这些作品本来不属优异之作,它们的语言无底蕴无深味,甚至干瘪得删删漏漏也无妨大局,兼之肤浅的政治思想内容和呆板的形式,于是正好与那些政治兴趣甚浓而艺术素养甚少的外国专家相映成趣,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更可悲的、在国外的中国当代文学的形象轮廓。而事实上,与此同时,当代中国文学却正在文学化、艺术化,正在迅速地发展着。
 
对别人的攻击至此结束。
 
与我有关的是前面引出的一个概念:美文。
 
母语的含义是神秘的,我其实是在很晚以后,才多少意识到自己属于中国人中间的一支特殊血缘--因为回族是我国惟一的一个外来民族。然而一支异乡人在中国内地、在汉文明的大海中离聚浮沉,居然为自己重新选择了母语,--这个历史使我感到惊奇。在文学创作的劳动中,我至今还没有机会写一写使用这种语言曾带给我的种种美好感受。我记得我曾经惊奇:惊奇汉语那变幻无尽的表现力和包容力,惊奇在写作劳动中自己得到的净化与改造。也可能,我只是在些微地感到了它--感到了美文的诱惑之后,才正式滋生了一种祖国意识,才开始有了一种大人气(?)些的对中华民族及其文明的热爱和自豪。
 
也许一篇小说应该是这样的:句子和段落构成了多层多角的空间,在支架上和空白间潜隐着作者的感受和认识,勇敢和回避,呐喊和难言,旗帜般的象征,心血斑斑的披沥。它精致、宏大、机警的安排和失控的倾诉堆于一纸,在深刻和真情的支柱下跳动着一个活着的魂。
 
当词汇变成了泥土砖石,源源砌上作品的建筑时,汉语开始闪烁起不可思议的光。情感和心境像水一样,使一个个词汇变化了原来的印象,浸泡在一派新鲜的含义里。勇敢的突破制造了新词,牢牢地嵌上了非它不可的那个位置;深沉的体会又发掘了旧义,使最普通的常用字突然亮起了一种朴素又强烈的本质之辉。
 
这决不是单讲文字,更与文字游戏无缘。这一切不仅囊括了包括情节、典型、主题在内的角角面面,而且包容着和表现着作家的全部人生体验、真知灼见和文化修养。
 
叙述语言连同整篇小说的发想、结构,应该是一个美的叙述。小说应当是一首音乐,小说应当是一幅画,小说应当是一首诗。而全部感受、目的、结构、音乐和图画,全部诗都要倚仗语言的叙述来表达和表现,所以,小说首先应当是一篇真正的美文。
 
这样的美文是不可能翻译的;但是我应该放弃偏激的立论退一步说,这样的美文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被翻译:那就是当彼岸的翻译者具备着同样的文学气质和修养,具备着另一种语言的美文能力,特别是具备着共同的或共鸣的理解和体验,具备着同样强烈的激动的时候,翻译或理解就是可能的,而且可能是出色的。
 
而事实上太难了。
 
何止国际之间,即使"同文同种"的国内也是一样,有时相互理解,即相知的困难甚至使人急得想去找个翻译。对于一种真正的美文来说,有时孤独是难免的。
 
但是所以谈到孤独这个概念,还远远不是指的这些理解问题。对一种艺术或理想来说,特别是当它身上折射着某种文明在质变、民族在抉择、历史在取舍的时刻的光彩时,它不可能奢求热闹。就像尖兵在荷戟前进,就像口语在突破书面语,以及文学语言突破语法一样,所谓美文是一头突入沙漠的骆驼,永远需要一种坚忍、淡泊和孤胆的热情。
 
何况,如果作品真的是那样的美文,那么作家就会在疲惫中得到安慰、自豪和激动。他会觉得这样的作品比生活更美,比自己更美,他会觉得此生因追寻过这样的作品而毫无遗憾,他在感受着自己生命的火焰渐渐黯淡的同时,也满意地看到这生命又在那些作品中活泼地闪跳起来。在那里活着的生命不再是微弱的和暴露的,在水帘一般透明而又难以穿透的语言背后,在真正的文学艺术的躯体内部,他觉得那生命奇异地强大了。
 
还有一个自我判断的问题。纵观历史指点江山都是容易的,但是,如果真的在自己的文学中寄托了一切,那么判断自己的文学就会是一件严肃而艰难的事。
 
我们这一代年轻(?)作家由于历史的安排,都有过一段深入而艰辛的底层体验。由于这一点而造成的我们的人民意识和自由意识,也许是我们建立对自己的文学审美和判断的重要基础。换句话就是说,继国际、国内的例子之后,现在谈到的是对自己"翻译"的可能性问题。
 
这个问题无法说清。也许自信是一种关键。也许理论是一种关键。我只能说确实有一些可悲而且可笑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例子存在,而且自己本人如果也是其中一员那才是最可悲和可笑的。
 
而且这无异是估计未来和猜测未来;在这个问题上过分费脑筋是没有必要的,作家的创作更重要的依据是感受。
 
这又是一个沙漠。但是,我们毕竟有了人民和自由这两种意识做基础,我们还可以不断地体察生活、领悟历史、琢磨艺术。我想说的只是,在我只能循着命定的方式追寻我观念中的美文的过程中,我希望自己耳中总能听见人民和历史的脚步。我企图用听见的这种声音矫正自己的方向和姿势,把被动和主动调和起来。
 
沙漠又并非只是苦行和灼烤。在沙漠中,不仅有绝对的驰骋的自由,而且还有美丽的海市蜃楼。海市蜃楼就是梦,我以为梦对于一个作家是很关键的,也许梦也是人类进步的一个动力。梦这个字眼儿在文学中已经用滥了,我讲的梦是另外一个概念。我以为,二十世纪末的世界历史已经证明了多次:梦的信念,梦的追求,乃是一个民族、一个人、一个青年、一个作家最最宝贵的财富。
 
1985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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