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的《园丁集》收集的是“关于爱情和人生的抒情诗”，它们明确地表达了作者积极健康的人生观和爱情观，体现了诗人对真善美的追求，必将永远给人们欢乐、激励和启迪。
《园丁集》是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的英文散文诗集，共收集诗人早期抒情诗八十五首。这些诗歌作品短小精悍，形式活泼，内容深邃，诗意浓郁，富有哲理。在泰戈尔亲自翻译的《园丁集）英译本自序里，诗人明确地宣称：“印在这本书里的、从孟加拉文译过来的”诗歌，是“关于爱情和人生的抒情诗”。认真阅读《园丁集》中的诗篇，我们不仅可以看到种种美妙动人的爱情场景，体骏到男女恋人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和心态，领悟到关于人生探索的寓言和哲理，而且可以深刻理解和掌握泰戈尔在人生道路、爱情生活方面的探索和追求。尽管《园丁集》是一本小小的诗集，收集的诗歌作品并不多，但是从一个侧面，我们可以具体地了解泰戈尔的人生观和爱情观。为此目的，下面试对《园丁集》进行论述，以期抛砖引玉。
一
泰戈尔是一位积极探索人生道路的伟大诗人。在《园丁集》中，诗人通过寓意深刻的寓言诗和言简意赅的哲理诗，明确地表达了自己对社会人生的态度，艺术地回答了人应该为什么生活、怎样生活等重大的人生问题。
人应该为什么生活呢？在第三十七首诗中，泰戈尔以“‘美人”自喻，艺术地作了正面回答：
“美人，把你的鲜花环挂在我的颈子上，好吗？”
可是你必须知道，我已经编的那一个花环，是为了许多人编的，为那些只在刹那间见到的人，住在没有勘探过的地方的人，生活在诗人的诗歌里的人。
很显然，诗中的“美人”就是给生活带来馥郁芬芳的诗人自己。伟大诗人泰戈尔用诗歌创造了美，塑造了美丽动人的艺术形象，描绘了绚丽多彩的画面，创造了令人神往的诗的意境。他所创作的诗篇如同美人编织的花环一样色彩斑斓、清新芬芳。“美人”的表白，反映了泰戈尔对待生活的良好愿望，表达了稚拐寸待人生的基本态度。在这首诗结尾的时候，诗人进一步明确地宣称：“我的心不是我自己的、仅仅献给一个人的心，我的心是献给许多人的。”泰戈尔是一位伟大诗人，他胸怀宽广，他活着不是为了个人和少数人，他的心献给了印度的民族和广大人民群众。诗人的这种人生目的是美好的、真诚的，也是十分可贵的。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泰戈尔还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他的人生追求和祖国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在第七十三首诗中，诗人满怀激情地抒写道：
无限的财富不是你的，我的坚忍的忧郁的大地母亲啊。
你辛勤劳动，使你的儿女可以糊口，然而食物是稀少的。
你作为礼物送给我们的喜悦，永远是残缺的。
你为你儿女所作的玩具，是脆弱易碎的。
你不能满足我的所有的饥渴的希望，难道我就因此而抛弃你吗？
我要以我的歌注入你缄默的心，以我的爱注入你的爱。
我要以劳动来敬奉你。
我看到了你温柔的脸，我热爱你哀伤的尘土，大地母亲啊。
泰戈尔不因自己的祖国贫穷而抛弃她。在他看来：祖国母亲“那蒙上痛苦的阴影的微笑，是“甜蜜的”；祖国母亲“那无有穷尽的爱”，是“宝贵的”。诗人要以自己的爱注人祖国的爱，“要以劳动来敬奉”祖国。泰戈尔热爱祖国，并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祖国，这种人生追求是何等高尚啊！
与此同时，泰戈尔否定了资产阶级利已主义人生观。格守资产阶级人生价值观的人认为：金钱万能。在他们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金钱便有了一切”。对于资产阶级奉为至宝的金钱财富，泰戈尔是蔑视的。在第七十四首诗中，诗人写道：
朴素庄严的是太阳愉快的金色，是沉思的月亮柔美的光辉；可是你，有钱的人啊，你的财富却与这种朴素庄严无关。
拥抱一切的天空的祝福，是并不落在财富上的。
而当死亡出现的时候，财富就褪色，枯萎，化为尘土了。
对于活着就是为了挖空心思追逐金钱的个人主义者，泰戈尔是憎恶的。在第六十六首诗中，诗人为这种人勾勒出了丑恶的嘴脸：
一个流浪的疯子在寻找点金石，他沾满尘土的头发蓬乱蜡黄，身体消瘦得成了影子。他的嘴唇紧闭，像他的紧闭的心扉；而他的燃烧着的眼睛，好像找寻着伴侣的萤火虫。
疯子走上回头路，重新去找寻失掉了的宝贝，筋疲力尽，弯腰曲背，心灰意嫩，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木。
诗中的流浪汉企图不劳而获，丧心病狂地四处寻找点金石，一生都在梦想得到意外之财。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理智，蜕变成为金钱财富的奴隶。在诗人笔下，这种只为金钱财富而活着的人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悲。
人在世上，应该怎样生活呢？在第一首诗中，泰戈尔借“臣仆”这一形象，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志向。“臣仆”本来有着人人称羡的高贵职务，既可以在宫廷里掌权，也可以率领军队征伐。可是在世俗社会里，他不追名逐利，不争宠夺位，反而向皇后请求：“委派我作你花园里的园丁吧。”“臣仆”决意放弃其他职务，把自己的剑与矛委弃在尘土之中，甘愿做一名辛勤耕耘、浇灌花木的园丁。他不图什么报酬，只希望通过自己的诚实劳动，使园中的花径永远鲜妍，使花园的主人赏心悦目，生活在美的世界里。诗中的“臣仆”，实际上是作者的化身。通过这一熠熠发光的艺术形象，诗人表达了自己崇高的人生志向：他希望做一名普通劳动者，为人生和爱情培育艳丽的鲜花，使人类生活在美的世界里。
泰戈尔对人生道路的探索洋溢着积极、乐观、向上的精神。在第六十八首诗中，诗人写道：“没有一个人长生不老，也没有一件东西永久长存。” “我们的一生不是一个古老的负担。”“花褪色了凋零了，戴花的人却不必永远为它悲伤。”在第七十一首诗中，诗人反复吟唱：“我的命运并没有骗走了我的一切。”诗中的主人公清晨赶集卖货物，回家途中遇到打劫财物的盗贼，子夜回家时两手空空。尽管命运多舛，可是他并不悲观。诗人坚信：“为了编织完美的音乐，必定要有完全的休止。为了沉溺在金色的阴影里，人生向夕阳沉落。”“兄弟，记住这一点而欢欣鼓舞吧。”（第68首）
为什么泰戈尔在人生探索的道路上能够始终洋溢着积极、乐观、向上的精神呢？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探讨的问题。事实上，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只要看看第二首诗，我们便能找到满意的答案。在这首诗中，泰戈尔出色地塑造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诗人形象。看到诗人年岁大了，有的人提出问题：“啊，诗人，黄昏渐近；你的头发花白了。在你孤寂的冥想中，你可听到来世的消息呢？”在旁人看来，人老了，就该认命了，就会经常想到死，想到来世。难能可贵的是，听了别人的话，这位老诗人并不消沉。他承认自己是老了，从人生的光阴来看，他是已到“黄昏”时分了。然而人活在世上，不能光为自己打算，而应该时刻想到他人。即使到了老年，他仍然“留神年轻而失散的心是否已经相聚，两对渴慕的眼睛是否在祈求音乐来打破他们的沉默，替他们诉说衷情。”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他觉得：“如果我坐在人生的海岸上，竟冥想死亡与来世，那末，有谁来编制他们的热情的歌呢？”另外，人生的道路是坎坷的，“在残月的光华下，豺狼从荒屋的院子里齐声曝叫”。在险恶的社会里，还会有流浪者“离家来到这儿，通宵无眠，低头听黑暗的喃喃自语”。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关上大门，竟想摆脱尘世的羁绊，那么，有谁来把人生的秘密悄悄地送进他的耳朵呢？”由于“他们大家都需要我”，所以“我无暇思索来世”。想到“他们大家都需要我”，诗人即使年纪大了，也感到生活充实，并且豪情满怀地说：“我的头发花白了，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永远跟村子里最年轻的人一样年轻”。老诗人的言行，形象地表达了泰戈尔积极向上的人生观。通过老诗人的言行，泰戈尔向人们揭示了人生探索的奥秘。原来人生目的和人生态度是辩证的统一。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来源于祟高的人生目的；而祟高的生活目的又能推动人们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对待生活。二者紧密相联，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二
长期以来，宗教僧侣们提倡禁欲主义，反对男女相爱。他们甚至以单调、枯燥的说教来欺骗愚弄人民，把男女恋爱视为罪孽。泰戈尔在积极肯定人生的同时，提倡现世幸福，反对禁欲主义，反对苦修苦炼。在第四十三首诗中，诗人写道：
不，我的朋友，你说什么我也决不做苦行僧。
如果她不跟我一同许愿发誓，我决不做苦行僧。
这是我坚定不移的主意，如果我找不到隐庇之所，找不到苦修苦炼的伴侣，我决不肯变成苦行僧。
作为一名伟大的资产阶级作家，泰戈尔敢于离经叛道，甚至为大胆相爱偷吃禁果的青年男女伸张正义：
长老，饶怒这一对罪人吧。今天春风在狂野地疾卷奔腾，卷走了尘土，卷走了枯叶；而你的教训也随着尘土和枯叶而消失了。
因为我们已经一度与死亡互不相犯，我们俩仅仅在这几个芬芳的时辰里就得到了永生。（第44首）
在泰戈尔的笔下，僧侣长老们视为罪人的热恋男女成了“不朽的人”。诗人满腔热情地歌颂爱情，甚至赞颂真心相爱的男女“在稍纵即逝的片刻得到了永生”。《园丁集》中收集了许多描写爱情的抒情诗篇，其中有的诗描写了青年男女相思、爱恋、期待、幽会、别离的动人场景；有的诗刻划了坠人情网的男女恋人们难以言喻、精细人微的心理活动；有的诗赞颂了“上帝的杰作”—女人的青春美；有的诗塑造了心灵纯洁真挚的美好形象，《园丁集》中这些描写爱情的诗篇，宛如用鲜花编织而成的艳丽的花环，散发出清新的、沁人心脾的芳香。
在泰戈尔的笔下，初恋少女的心理是矛盾复杂、瞬息万变的，“这是一种欲予故夺，欲露故藏的游戏。”（第16首）正如第三十六首诗中所描写的：
他低声悄语，“我的情人，抬起你的眼睛吧。”
我严厉地斤责他，我说，“走开！”然而他一动也不动。
他站在我的面前，握住了我的双手。我说，“别缠我！”然而他就是不走。
他的脸凑到我的耳边。我瞧他一眼，我说，“好不害躁！”然而他就是声色不动。
他的嘴唇接触我的面颊。我浑身发抖，我说，“你太放肆了！’’然而他就是不识羞。
他把一朵花缀在我的头发上。我说，“这可没有用！”然而他就是站在那里声色不动。
他从我脖子上拿了花环走了。
我哭泣，我问我的心：“为什么他不回来？”
在泰戈尔的笔下，爱情是甜蜜的、欢乐的。如在第十七首诗中，诗人寄情于物，巧妙地借助黄鸟、羊羔、蜜蜂、花朵、繁星等自然之物，尽情地抒发了青年男女恋爱时的欢乐、喜悦心情：
黄鸟在她们的树上歌唱，使我的心欢腾雀跃。
我们俩同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就是我们的一桩欢喜。
她宠爱的一对羊羔，来到我们花园里树荫下吃草。
如果羊羔闯进了我们的大麦田，我就双手把羊羔抱起。
我们村子的名字叫卡旃那，大家管我们的河流叫安旃那。
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兰旃娜。
……
在泰戈尔的笔下，爱情有时又是痛苦的，“伴随着一滴眼泪和一支歌曲”。（第27首）正如第五十七首诗所描写的：
宇宙啊，我采撷你的花朵。我把花紧抱在心头，而花的刺却刺痛了我。
当白昼消逝、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发觉花已经萎谢了，但痛苦依然存在。
宇宙啊，更多的花朵将带着芳香和妍丽来到你的身边。
但我的采集花朵的时机是过去了；没有玫瑰，只有滞留的痛苦伴我度过长夜。
在文学艺术创作中，爱情是“永恒的主题”之一。但是究竟什么是爱情呢？认真探索起来，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又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令人感到难以回答。正如泰戈尔在第二十八首诗中写道的：
如果它只是片刻的欢乐，它就会在悠然的一笑中绽成花朵，而你就能在刹那间看到它领会它。
如果它只是一种痛苦，它就会溶化成晶莹的泪珠，不用说一句话就反映出最隐秘的秘密。
然而它是爱情啊，我的亲爱的。
它的欢乐和痛苦是无限的，而无穷的是它的贫乏和富足。
它像你的生命一样的贴近你，然而你永远不能完全了解它啊。
为了探索爱情的真谛，泰戈尔作了不懈的努力。诗人不仅用眼睛细致人微地观察，而且用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甚至用自己的心灵去体验和领会。从《园丁集》的许多抒写爱情的诗篇，我们可以了解泰戈尔对待爱情的基本立场和观点。在《园丁集》中，泰戈尔否定了关于爱情的一些错误观念。如诗人认为爱情不是嬉戏，“必定要把爱情从嬉戏中唤回来”（第68首）。诗人又认为爱情不是男女肉体的接触，是不可以强求的。在第四十九首诗中，诗人写道：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紧抱在我的怀里。
我想以她的美丽充实我的怀抱，以接吻劫掠她的甜笑，以我的眼精畅饮她的黑黝黝的眼色。
啊！可是，它在哪儿呢？谁能强取天空的蔚蓝呢？
我竭力要把美捉住；美躲开了我，只留下肉体在我的手里。
我回来了，挫败了也疲倦了。
肉体怎么能接触那只有精神可以接触的花朵呢？
在诗人看来，爱情“单纯如歌曲”，它是男女之间的“心的记录”（第16首）。人们应该“相信爱情”，“别深锁紧闭你的心”，“心就是为了交给别人的”（第27首）。在《园丁集》中，泰戈尔热情地歌颂了这种“单纯如歌曲”的爱情，真实地记录了把心交给别人，时时处处为对方着想的纯真的爱情。如第四十七首诗中，诗人写道：
如果你的意思要这样，我就结束我的歌唱。
如果我的凝视使你心跳，我就把眼光从你的脸上移开。
如果我在你的小路上使你突然受惊，我就楚开，走另一条小径。
如果在你编织花朵时搅乱了你，我就回避你的孤寂的花园。
如果我划船使流水淘气而狂野，我就不在你的岸边划我的小船。
泰戈尔认为男女之间纯真爱情的产生不是偶然的，必须要有共同的思想作为基础。如果二者的环境、语言、思想、愿望迥然不同，那么，他们也就永远无法生活在一起。在第六首诗中，泰戈尔以寓言的形式，明确地表达了自己这一爱情观：
家鸟是在笼子里，野鸟是在森林里。
它们在机缘凑巧的时候相遇了，这原是命运的安排。
自由之鸟大声疾呼，“我的爱人啊，让我们飞向森林。”
笼中之鸟悄悄低语，“到这里来吧，让我俩住在笼子里。”
自由之鸟问道，“在笼子里，哪儿有展翅飞翔的地方？”
“咳，”笼中之鸟叹息，“在天空里，我真不知道哪儿是栖息的地方。”
……
它们的爱情因期望而热烈深切，但它们永远不能比翼齐飞。
它们透过笼子的铁栅互相凝视，但徒然的是它们彼此要想了解的愿望。
它们在热望中扑动着翅膀，它们歌唱：“挨得更近些，我的爱人。”
自由之鸟大声绝叫，’‘这不成，我害怕那笼子的紧闭的门。”
笼中之鸟悄悄低语：“咳，我的翅膀无力而没有生命啊。”
应该说，在《园丁集》中，泰戈尔否定了将色情肉欲视为爱情的庸俗低级观点，他所歌颂的爱情是单纯的、真挚的、现实的，是以一定的思想作为基础的。这些抒写爱情的诗篇，表达了泰戈尔积极健康的爱情观，体现了诗人对真善美的追求，反映了诗人“把心交给别人”的崇高理想和良好愿望。
三
自然，我们也应该看到，泰戈尔毕竟是资产阶级作家，生活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之间，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园丁集》中也表现了一些消极的思想。如在人生道路的探索方面，诗人有时感到事与愿违，无可奈何：“我求索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求索的。”（第15首），有时又感到前途渺茫，希望无法实现：“我心不在焉，热望着抚摸那昏暗的远方的边缘”，“您吹送给我的气息，悄声微语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希望”。（第5首）对待爱情，泰戈尔的思想有时也是矛盾的。诗人一方面提倡现世幸福，歌颂男女爱情，另一方面又认为男女之爱是虚妄的：“我想要把谁抱在怀里呢？梦是永远逮不住的。我的热切的手把空虚紧抱在心头，而它暗伤了我的胸膛。”（第51首）甚至认为爱是虚妄的欲望难以实现：少我的虚妄的欲望呀！我的神，除了在你那里，哪儿有这融合为一的希望呢？”（第50首）
不过，在《园丁集》中，流露出消极思想情绪的诗歌只有少数几首。在泰戈尔精心培育的这座繁花盛开的大花园里，绝大多数抒情诗犹如清新艳丽的鲜花一样.生机勃勃，争艳斗妍，芬芳馥郁，它们将永远给人们以美的熏陶，永远给人们以欢乐、激励和启迪。
附记：本文所引诗句，均见吴岩译《园丁集》，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3月新1版。
（作者单位：吉安师专中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