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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非:沈从文散文的语言形态与结构艺术
【时间:2008/1/13 】 【来源:名作欣赏(鉴赏专刊)2007年第11期 】 【作者: 陈非】 【已经浏览2797 次】

语言是一个作家最重要的脸谱和指纹,而结构方式的优劣又是衡定一个作家艺术才能高下的主要尺度。《湘行散记》《湘西》是沈从文艺术生涯鼎盛期的作品,在上述两方面都已是驾驭随心,自然天成,形成独有的风情风味、风格风华。

 《湘行散记》《湘西》分别出版于一九三六年和一九三八年。沈从文已历经十余年坐修,笔墨功夫已呈化境。依景属词,随事而文,明心披性,辩理认知,心所欲则笔所至,几乎无不“恰当”。

首先,语言质地简洁而澄明。记人叙事,勾勒山水,或坦露心迹,均简洁明快,一语中的,绝不拖沓。拒矫情,远做作,显本色。尤其是《湘西》中九篇作品,几乎无一笔空疏,每字每句都贴地而生。为了以最少篇幅包容最宏富的内容,他捋去堆砌,掸掉浮华,斩去了冗言缀词,剪落了稠枝密叶,疏疏落落,透明透亮,朴素而且简约,老实而又忠实。传了情,达了意,收锋入鞘,戛然而止。

散文与小说不同,尤其是乡情散文,山水人事皆为实在,皆与作者生命相连,魂魄相依。沈从文阔别湘西十六年,故乡的一切自然在记忆中被不断地翻炒熔炼。十六年后,在透骨的相思里翻越烟雨关山再度重逢,“一个生命,两个天地,十六载似水年华,脚一踏上乡土,心中多少感慨!”①体察之细腻,用情之深切,无以复加。一颗心澄澈如沅水,“毫无渣滓,透明烛照”,自由舒放,随山岚而升举,因谿壑而下沉。吐为文字,自然清灵如水晶,明心见性,秀逸温人。加之沈从文秉性醇厚,心根之正,能始终正视国族苦难、民生多艰,能关注广大遮蔽下的种种生命在欢喜和忧愁,而绝无对世外桃源、逍遥生活的心迷和景慕。发为言自然是庄严、深切而本色。无凌空虚蹈之弊,妄言放诞之疾。笔墨纵横均出自心源,出自人的至性常情,所以,磊磊落落,澄澄明明。

其次,运笔走势轻捷而灵动。沈从文曾苦练过书法,深研过传统绘画,深知运笔走势的精妙所在,也深知真正的大师是在细微毫芒处见功夫。所以转为文字描写,“他能不着痕迹,轻轻的几笔就把一个景色的神髓,或者是人类微妙的感情脉络勾画出来。他在这一方面的功夫,直追中国的大诗人和大画家。现代文学作家中,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②。叙事写人,在鲜活处落笔;画景传情,以光色降人。忌呆板,忌钝重,不铺张,不深掘。用词走笔,一如风推水波,轻灵跳荡,转折无痕。《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开篇写道:
 
我仿佛被一个极熟的人喊了又喊,人清醒后那个声音还在耳朵边。原来我的小船已开行了许久,这时节正在一个长潭中顺风滑行,河水从船舷轻轻擦过,把我弄醒了。
 
只五句,不仅将时间的绵延,场景的转换,梦境与现实,感觉和意绪,恍惚之态与清醒之状,以及对未来新途的一点淡淡憧憬悠然写出,而且,也鸟迹无痕地由上篇渡入本文,开启了新的篇章。

沈从文极善于将语言调理成进行时态,即使是静态场景,也写得玲珑多姿,活色生香:
 
遇晴明天气,白日西落,天上薄云由银红转成灰紫。停泊崖下的小渔船,烧湿柴煮饭,炊烟受湿,平贴水面,如平摊一块白幕。绿头水凫三只五只,排阵掠水飞去,消失在微茫烟波里。一切光景静美而略带忧郁。随意切割一段勾勒纸上,就可成一绝好宋人画本。 (《泸溪·浦市·箱子岩》)
 
这“静美而略带忧郁”的“宋人画本”,是在一连串动词的排演中完成的,“白日”“薄云”“渔船”“炊烟”“水凫”——这些自然天象人事作为,在一个个“恰当”动词组接中如此完美地趋合在一幅画面里,仿佛有意又仿佛无意,似乎相离又似乎相依。一切都灵逸飞动,自在自为。洗铅华,出意境,真纯现,天趣来。曾深受沈从文影响的贾平凹说过:“语言中多用动词,用常人不用的动词,语言就有了场面感,有了容量和信息,有一种质的感觉。”③上引文字正是如此。

第三,用语典雅与土俗并存,富丽与朴素同在。沈从文曾在写给青年作家的一封信中说道:“兼叙人事的散文……容许你在景物印象、语言对比、观念诠释、人事发展上作各种不太谨严的拼和,涂金绘彩至于奢侈,素朴无华近于贫俭,粗俗中增饰妩媚,庄素中注入了点点幽默。”④这是沈从文给青年作家的指点,也是他自身语言表达的写照。

在遣词造句方面,沈从文是受古典文学影响最深的现代作家。他把古典词汇中典雅、高贵、精致、飞扬的一面,经过心灵的筛选和内化、编织和组装,裁制成现代散文的金缕玉衣,既古色古香又华严端庄。不仅使一些在白话巨浪中奄奄待毙的古典词汇和句式,再度青葱郁发,熠熠生辉,而且,这文辞的“仿古”与湘西的苍老又是如此的相得益彰,历史感与沧桑感倏然而生。
 
由源陵南岸看北岸山城,房屋接瓦连椽,较高处露出雉堞,沿山围绕;丛树点缀其间,风光入眼,实不俗气。由北岸向南望,则河边小山间,竹园、树木、庙宇、高塔、民居,仿佛各个位置在最适当处。山后较远处群峰罗列,如屏如障,烟云变幻,颜色积翠堆蓝。早晚相对,令人想象其中必有帝子天神,驾螭乘盩,驰骤其间。绕城长河,每年三四月春水发后,洪江油船颜色鲜明,在摇橹歌呼中连翩下驶。长方形大木筏,数十精壮汉子,各据筏上一角,举桡激水,乘流而下。就中最令人感动处,是小船半渡,游目四瞩,俨然四围是山,山外重山,一切如画。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劲健,胆大心平,危立船头,视若无事…… (《沅陵的人》)
 
用词走笔显然有骈丽之痕、诗赋之迹,但已滤清了古奥和艰涩,留下了富丽和典雅。这种以现代语汇为砖石、以古典句式为框架的“沈氏笔法”,既严谨、整饬、内敛,又畅达、流丽、放脱。造句中,舍去一切虚字浮词,只保留肌肉和筋骨,所以峭拔警迈、简练柔韧。一个个短小精悍的句段,携着景的壮丽、人的“歌呼”,在铿锵节奏中一如这“洪江油船”、“颜色鲜明”、“连翩下驶”。既古韵悠扬又新姿勃发。可诵可吟,可品可鉴,风骚独在。

然而,如果是以人物对话为主体的生活实录,则一改优雅和唯美,粗言俗语往往逼面而来。《湘行散记》多着意于凡人琐事,流连于俗世间真朴的温馨。文中多次记述水手互相间的辱骂,粗语脏字脱口而出。但沈从文不改动,不修正,照本铺陈。因为“他们并不是吵架,不过在那里‘说话’罢了。这些人说话照例永远得使用个粗野字眼儿,也正同我们使用标点符号一样,倘若忘了加上去,意思也就很容易不清楚了,这样粗野字眼儿的使用,即在父子兄弟间也少不了”⑤。作品要展露的正是这种生命的本相,展露他们为人的简单而简明。爱恨张于外,不掩藏,不伪饰,心口如一。一切优雅文字都将“隔断”这份真实与真纯,世俗和朴素。

第四,节奏舒缓从容,张弛适度。读惯了当下作家的散文,再读沈从文,在语言节奏上显然不适应——它总是与我们的习惯和思维“慢”半拍。作者似乎有意要让我们缓下脚步,定定心,入入神,最好是“停车坐爱枫林晚”。如果像阅读当下小报副刊上的“快餐”小品那样一目十行,是难以走进沈从文散文世界的。我们必须合着他舒缓从容的语言节奏,适应他遣词造句的优雅古风,方能对其描述的一切深究细赏。

这感觉上的舒缓从容,当然首先是因为沈从文言词上的“仿古”放缓了语言的流速,读者必须细嚼慢咽,才能品出滋味。而不是如当下散文语言的纯白和口语化,可大块鲸吞,到嘴到肚。其次,《湘行散记》《湘西》均是散文中的“大制作”,须从容地铺叙,缓缓地勾描,犹如万米长跑,当以稳健见长。而我们看惯的小品多是一题一世界,一篇一情怀,如百米冲刺,转瞬即完。再就是沈从文对表达对象的把握程度远在一般作家之上,入骨的乡愁和巨大的生命悲情往往是深敛而缓发,每字每句均从心底流出,深挚而绵长。“将整个的民族,数千年的历史,浓缩为心灵的哀欢”⑥化为文字,一如那无底的长河水,悠悠而来,缓缓东去。

然而,沈从文的散文语速也并非总是这样“缓”,也常有扬帆飞渡的时候。当他目睹湘西在历史巨变中百业凋零、民生维艰的落寞景况时,总生发无限感慨。但他不谴责,不控诉,不批判,而是拉直了百结愁肠,把一腔怜悯和无奈,失望和忧郁,化为大段抒情独白,一泄而出。清词丽名如点点风帆,“不着一点气力,‘轻舟已过万重山’”⑦。

在结构艺术上,沈从文常用的方式有下列五个方面:
 
一是点与线链接。《湘行散记》以还乡历程为“线”,以小船停泊处为“点”,点线相连,徐徐展开一幅幅湘西风情画。“线”延展的是长度与宽度,“点”开掘的是深度与力度。作品以“我”的还乡路线为中轴,“我”从常德乘车临桃源买舟上行,经沅陵,过辰州,穿越无数急流长滩,目睹大小数十码头,最终抵达出生地凤凰。一路写来虽然是生活实景的再现,但从艺术处理看,更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和框定,把湘西这样一个辽阔、纷纭、琐碎、千头万绪的社会,规约在特定的时空连线中,以“我”为视点,或描或叙,或议或叹。随着一个个小船停泊地渐次出现——桃源、鸭窠围、杨家咀、箱子岩、辰溪、泸溪、辰州……这“点”与“点”的累积乘加、互通互融,终于缀珠成链,片羽成翼,叠阁成楼。于是,湘西的山河岁月,人伦物态,风情流转,如锦屏彩幛,纤毫毕现地呈在每个读者视野中。

而《湘西》则以地理方位的迁移——由边缘向纵深转换为叙述线,将常德、沅陵、辰州直至湘西腹地凤凰连成一体。前后次序虽与《湘行散记》相同,但幅员要辽阔得多,远远越出了沅水两岸。每个“点”的切入视角又以张显地方特色为重点:从常德的“船”,沅陵的“人”,白河流域的“码头”,泸溪、辰溪、浦市、箱子岩的风俗遗存,到辰溪的“煤”,沅水上游的民情物产,以及关于凤凰苗人“放蛊”“赶尸”“落洞”等神秘传闻……一一写来,全方位多层次地介绍了湘西近二十县的历史沿革和现实状况。意在告诉“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与这地方荣枯永远不可分的同乡”,“故乡山川风物如此美好,一般人民如此勤俭耐劳,并富于热忱与艺术爱美心,地下所蕴聚又如此丰富,实寄无限希望于未来”⑧。

二是实与虚互动。在《湘行散记》《湘西》中,有大量“假定”的场景与故事。如《鸭窠围的夜》近半篇幅是写“我”想象中的人事哀乐:“我把我的想象,追随了一个唱曲时清中夹沙的妇女到她的身边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床铺,下面是草荐,上面摊了一床用帆布或别的旧货做成脏而又硬的棉被,搁在床正中被单上面的是一个长方木托盘,盘中有一把小茶盏,一个小烟匣,一支烟枪,一块小石头,一盏灯。盘边躺着一个人烧烟,唱曲子的妇女,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烟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对面的床头,为客人烧烟。……”“我到船头上去眺望了一阵,河面静静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灯光已很少了,远近一切只能借着水面微光看出个大略情形。另外一处的吊脚楼上,又有了妇人唱小曲的声音,灯光摇摇不定,且有猜拳声音,我估计那些灯光同声音所在处,不是木筏上的簰头在取乐,就是水手们小商人在喝酒。妇人手指上说不定还戴了水手特别为从常德府捎带来的镀金戒指,一面唱曲一面把那只手理着鬓角,多动人的一幅图画!”(《鸭窠围的夜》)这里所引并不是正在发生的故事。人物、言语、动作、表情,“灯光摇摇”下的种种设施,均是作者依据过去经验所进行的虚拟和想象。而现实的场景是,时当深夜,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身边的船,沿岸一排排吊脚楼,都深隐在黑暗中。而且,小船又限定了作家的活动空间,成为观察的死角,水与岸遥遥相望,没有实际上的空间转换。然而,沈从文的天才之举正在于能将无可写处写得绚丽奇目,在没有转身之地,拓出一片蓝天。他把留存在记忆中的种种影像不着痕迹地切换到现实场景里,过去与当下同在,想象与实景融合。亦幻亦真,亦虚亦实。或以实带虚,或避实就虚;实是虚的支撑,虚是实的升华。就在这虚与实的互补互动中,我们感到时间不断地涌前退后,感到历史与现实在倏忽间的重叠与分解。从而不自觉地引发对历史、生命等终极命题的思索。

在《湘西》系列散文里,沈从文时常虚拟一个“陌生人”对湘西作种种误解或曲解:
 
一个北方人,一个长江下游人,一个广东人(假定他是读书的),从不到过湖南,如今拟由长沙,经湘西,过贵州,入云南,人到长沙前后,自然从一般记载和传说,对湘西有如下几种片断印象或想象:

一、湘西是一个苗区,同时又是一个匪区。妇人多会放蛊,男子特别欢喜杀人。
二、公路极坏,地极险,人极蛮。……
三、……经过辰州,那地方出辰州符,出辰砂。且有人会“赶尸”。……
四、地方文化水准极低,土地极贫瘠,人民蛮悍而又十分愚蠢。(《湘西·引子》)

这里为种种域外传闻或荒唐想象设定了一个“替身”和“傀儡”,由此作为“立论”的凭依。随着九篇作品的逐一出现,犹如九扇一一推开的门窗,从不同方位,不同视角,不同层面,将这些“误解和曲解”一一破解,并在破解中展现出湘西的实况。这种以虚引实,以实击虚的招数收到了事半功倍、一箭双雕之效果——破了误解,立了正解。

三是远与近结合。在《湘行散记》《湘西》里,“十六年前”“十六年后”、“百年前”“百年后”、“过去”“如今”等表达时间远近的词语出现频率很高。作品正是以时间的不断错位与转换,在散文这一弹丸之地演绎出宏阔而又深邃的生活内容。叙事抒情小品,历来被看作是小制作:尺幅山水,一剪风物,点滴情怀。而沈从文恰恰用时间的分割与组接,将远去的风景、近处的百态,溶凝到三五页纸面,既表现出大时代风云流变,又包容了复杂的人生哀乐。时间遗留在湘西的履履屐痕,民族在失血衰萎中的处处伤疤,如刻如镂,触目惊心。对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来说,时间无处不在却又处处难寻,远去的岁月总是不断被近处的琐碎所填充,时间这面筛子是如何无情地过滤掉金子或沙粒,我们似乎并不关注。当沈从文站在小船甲板上向回望,时间的印痕竟是如此清晰地由远而近一缕缕逶迤而来,使我们在惊悚中顿感到时光的巨大魔力,它是那么残酷地改变着一切,留下了片片废墟!

在空间构图上,沈从文更是深得中国山水画的神髓,将远处的山痕,近处的悬崖,身旁的清流长滩,以及飞鸟花树,茅屋炊烟,时常恰到好处地整合在同一个画面里。看似随意点染实则深藏功力。即便是眼前的人事物态,落笔勾描也同样是远近高低层次明晰井然有序。《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中写水手牛保与妓女的“露水恩情”,离别时双方充满缠绵与期待。当牛保从河岸长滩摇摇摆摆向停船处走来时,悬崖高处吊脚楼上妓女的殷切呼叫,山脚长滩处牛保的遥遥回应,“我”身旁其他水手带着几分嫉妒几分不平的咒骂,这些从不同方位传来的声息,将一个开放的、流动的叙述空间霎时架构起来,山、水、人、事,人物的颜容笑貌,甚至隐含在背后的情节,都在这远近格局里聚合碰撞,并在碰撞中绽放出人性的光焰。

四是动与静相融。沈从文的心灵本质上是善于观察的心灵,也是善于沉思的心灵。《湘行散记》《湘西》便是这观察和沉思的结晶。对一个普通的旅行者来说,山长水远、驿路遥遥往往是沉闷而寂寞的。然而,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却将千里辰河的艰难旅程,演绎成一串生意盎然的“动感地带”,以其入微的观察和精细的捕捉,以“强盗一样好大胆的手笔”“把死的,静的,变成活的,动的,立体的”⑨。一路写来,山形水势,地貌人情;从容的飞鸟,迎人的翠竹;渐行渐远的街市码头,日出日落的云影霞光;远去的帆,近前的人……无不是一派活泼泼的生命场景。即便是“我”容身其间的一叶扁舟,以及舟上的老少水手,也是人事丛结,故事连绵,或惊心动魄,或笑谑生趣。

然而,与种种动态场景紧密相连的,还有作者心灵世界对诸多见闻的回应和反刍。由“自我”沉思生发而来的一个一个“静”场:
 
    我坐到后舱口日光下,向着河流清算我对于这条河水这个地方的一切旧账。原来我离开这地方已十六年。十六年的日子实在过得太快了一点。想起从这堆日子中所有人事的变迁,我轻轻的叹息了好些次。……
   
望着汤汤的流水,我心中好像忽然彻悟了一点人生,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上,新得到了一点智慧。的的确确,这河水过去给我的是“知识”,如今给我的是“智慧”。……
   
看到日夜不断千古长流的河水里石头和沙子,以及水面腐烂的草木,破碎的船板,使我触着了一个使人感觉惆怅的名词,我想起“历史”。……(《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八》)
 
这些在记叙和描写中延宕开来的文字,庄重慈和,绵软深情,以淡淡的伤感与悲凉,抚慰着每个读者因种种笑与泪在心头累积的生命之沉。这种在不经意间将生命的表层喧闹翻转过来,让人们看看这喧闹背后的意义和价值等“自我”静思,不仅开掘了思想深度,淘深了情感之河,而且,也顺乎自然地把读者引向了对生命、人生、历史、未来等终极命题的体悟和感知。

正是这种动静相糅、张弛适度的艺术处理,把原本寻常的系列记游散文,升华为一部生命的流动史和心灵的探索史。

五是明与暗交织。《湘行散记》就篇幅而言,白昼阳光下的所见所思与夜晚星辰下的所闻所感几乎平分秋色。白日里,小船溯江而上,“我”侧重在“看”:“看”山形的“风姿娟秀”,云影的“五色相渲”;“看”“白浪从船旁跑过快如奔马”;“看”大小船只上下来去“挂帆起风”;“看”掌舵艄公拦头水手的“镇定从容”;“看”市街码头、村舍田畴的安落布张;“看”“裸露的泥滩”和“堤上的枯苇”;“看”“各种生命的美丽脆弱”和“各样人事的爱怨交缚”……夜晚,小船泊定后,“我”侧重在“听”:“听”“某个人家禳土酬神还愿巫师的锣鼓”声;“听”吊脚楼妓女“唱曲时清中夹沙”声;“听”渔夫捕鱼时“用木棒有节奏地敲着船舷”声;“听”“邻近船上炒菜落锅声音”和城门边“卖糖人的小锣……”;“听”水手们相互间的辱骂、老妇人“火塘边”的喃喃自语……

就在这日月交替山水明灭间,沈从文举重若轻地勾勒出多种人生世相,张显出湘西的风情风味风格风华。伴随着“看”“听”而来的是作者对故乡深情的关爱、理解、宽恕和祈愿。是对人类苦难永久的同情。一切“思”与“感”都紧紧围绕着人类最基本的困境和时代的重大难题而展开。每当黑夜降临、探索无果时,深沉的忧郁和温婉的悲悯,便从灵魂深处如月光水流般弥漫上来,流灌在字里行间,也流灌在每个读者心头。

这里所说的明暗交织还有另外一层解读,那就是作品的明面故事与隐含情节之间的取舍和重组。在《湘行散记》《湘西》里,沈从文多次写到水手与妓女的离合聚散。但有趣的是,他突出的是“散”,而隐去了“聚”。重点放在“牛保们”的“离船”与“回船”上。那有亵文字美丽的“过程”一概被放在暗场里悄然省略。只是通过水手间的讥嘲与笑骂带出那么一点“意思”。沈从文亮给读者的是阳光下的一面,淡出了阴暗中的另一面。因为这故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故事所透现出的那份粗粝、质朴、剽悍、侠与野相糅的民族性格。所以在写到田三怒等匪首时,沈从文也同样隐去了种种丑陋和残恶的场景,隐去他们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刀头舔血等酷烈生涯,而重在勾勒他们谢幕时的那份从容和慷慨。也许正是这明与暗处理的“恰当”,沈从文的文字远离了俗艳和粗鄙,而终能保持一份庄严和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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