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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梗概:《约翰·克利斯朵夫》
【时间:2008/1/29 】 【来源:无 】 【作者: 不详】 【已经浏览5367 次】

本站按:去年上传的一篇没有这一篇概括得好,即日更换。资源来自网上,可惜都不注明出处。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罗曼·罗兰花了十年时间写成的十卷本长篇小说。这部小说描绘了二十世纪初期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欧洲的社会生活图景,提出了欧洲现代生活中和思想文化领域里众多的问题,通过主人公一生的经历表现了西方进步的知识分子的思想和精神状况。这部作品被誉为二十世纪第一部最伟大的小说。

约翰·克利斯朵夫生于德国美丽的莱茵河畔的一座小城。这座小城很美,红色的屋顶、尖尖的屋脊、浓荫茂密的花园鳞次栉比地散落在一个山岗下,倒映在灰绿色的莱茵河水中。克利斯朵夫的家坐落在小城边上,走不多远就是山峦起伏的农村。透过美丽的自然景色,不难看出德国的现实是鄙陋而狭窄的,金钱门第观念渗透了一切,也渗透到每个人的意识中。

克利斯朵夫的祖父米希尔和父亲曼希沃都是宫廷的音乐师。米希尔是个外来户,没有财产,由于他音乐方面的才能娶了宫廷音乐师的女儿,他的社会地位不高,但存有不少幻想,对权势者怀着敬畏心理。他有着运动员的体格和容易动怒的脾气。有一次他在大发脾气之后被亲王解雇了,于是他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而曼希沃也曾表现得很有希望,钢琴弹得很不错,提琴的演技早就成熟了,他还会玩别的乐器。但由于他好酒贪杯,尤其是娶了当厨娘的妻子鲁意莎之后,他对杯中物更无节制,以致连父亲的乐队指挥职位也没能继承。米希尔对儿媳的地位也很不满意,本以为凭着儿子的教养,又是优秀的音乐家,长得又漂亮,很可以攀上一门体面的亲事,想不到儿子竟娶了既不门当户对,也不是音乐世家出身的姑娘,而姓克拉夫脱的,一百多年来就没娶过一个不懂音乐的媳妇。但鲁意莎进了克拉夫脱家的门,她就以贤慧、善良、克己的品性赢得了老头子的喜欢,每当鲁意莎有些难堪和不安的时候,老约翰总是安慰她说:“不用再翻什么旧账,只要老老实实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人生第一要尽本分”,这是约翰·米希尔的格言。

曼希沃怎么会同鲁意莎结这门亲事的?!鲁意莎从前是帮佣的,她个子矮小,没有血色,身体又弱,这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也没追求他。她平时见到人总是怯生生的。可是谁也没料到,有一个晚上曼希沃在河边碰到鲁意莎,在芦苇丛中坐在她身旁,跟她订婚了。他们结婚后曼希沃感到后悔,鲁意莎时常辛酸地从他眼中看出了怨恨,诚惶诚恐地向他道歉。一会儿他原谅她,但过不一会儿又悔恨起来,酒店成了他的精神避难所。他听任自己毫无出息地往下坡路上滚下去。而小约翰·克利斯朵夫便在这愁云惨雾的家庭中降世了。

小约翰长得不好看,爷爷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小孩。一张虚肿的大胖脸,脸上和手上的皮肤是棕色的,暗红的,还有些黄黄的斑点。小约翰生性活泼,体格健壮。清晨,父母睡着,他仰卧在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线,他高声笑了。父亲的睡眠受到干扰,气冲冲地咕噜了一声,他赶快钻进被窝憋住气。过了一会儿,小脸又从被窝里探出来,听着四处的声音出神,不知不觉地哼着唱着,惹得父亲嚷道:“你这驴子老是不肯安静!等着吧,让我来拧你的耳朵!”于是他又躲进被窝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吓坏了,同时想到人家把他比作驴子,又禁不住要笑出声来,他在被窝里学驴叫,这一下可挨了打了,他使劲儿哭。他做了什么坏事呢?不过是想笑,想动,可是不准笑,不准动。老这么躺着,他什么时候才让起来呢?有一次,他偷偷溜下床,爬上椅子去开门时跌了一跤,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结果挨了一顿打。他老是挨打。

小克利斯朵夫在父亲面前是不自由的,但跟祖父在一起的时候是愉快的。祖父给他讲拿破仑征服欧洲的故事,他说拿破仑是个大人物,但他也是个坏蛋、野兽,没有道德的人。祖父的话使小克利斯朵夫产生了要做个大人物的念头。老祖父还带着小克利斯朵夫出去玩,有时乘坐乡下人赶的马车,欣赏莱茵河岸如画的风光。岸上曲曲弯弯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样平,路边是又密又软的草,榛树俯在水面上,一半已经淹没在水里。一群小苍蝇在那里飞转。一条小船让平静的河水推送着悄悄地驶过。暮霭苍茫,空气凉爽,河水闪着银灰色的光,涟波吮着柳枝。这一派美丽的风光抚慰着小克利斯朵夫幼小的心灵,一种快意油然而生,当他满怀愉快回到家里,只听见蟋蟀在鸣叫,一进门便是妈妈可爱的脸庞在微笑。克利斯朵夫爱他的妈妈,爱他的祖父,爱一切,爱一切的人与物。克利斯朵夫有着充沛和过剩的精力以及欢乐与骄傲,他有一股永不倦怠的热情,他相信人间是幸福的,他拿出他所有的热情去追求幸福!

他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作者的回答是否定的:冷酷的人生,他反抗过,但终于叫他屈服了。小克利斯朵夫开始懂事,正是家境最艰难的时候。他只有六岁的年纪,然而却要照顾一个三岁和一个四岁的弟弟,他的母亲为了生活,常常给人作厨娘。克利斯朵夫忍受不了别人对母亲的轻蔑,尤其是富家子弟加在他身上的欺侮,他深感不平,十分气愤。有一次,克利斯朵夫不顾一切地将欺负他的大少爷狠揍了一顿,父母亲不问情由地打他,骂他,还要他向富人认错下跪。克利斯朵夫感到父母亲的卑躬屈膝态度很可耻,他心中原有的一切尊崇都发生了动摇:对父母的尊敬与钦佩,对人生的信念,希望爱人家,同时也得到人家的爱的天真的渴望,盲目而绝对的道德信仰,一股脑儿都给推翻了。他拚命地乱打乱撞,大号大叫,他幼小的年纪,已经开始尝到了人间的不公道。

家里的生活越来越艰难,每人两个马铃薯一顿饭的局面也难以维持了。克利斯朵夫经常挨饿,有时他饿得发抖,头痛、胸痛,但他忍耐不说,而他的父亲酒瘾却越来越大,经常发酒疯。克利斯朵夫的祖父为了满足克利斯朵夫对音乐的爱好,他修好了一架破烂不堪的旧钢琴给孙子使用。克利斯朵夫对音乐很敏感,正当他在音响的王国中徘徊时被他父亲发现了他的音乐天才,出于光耀门楣的需要热心指教他,还带他参加音乐会。由于曼希沃采用老式的方法训练,使他受不了。克利斯朵夫起初对父亲是感激的,后来竟憋不住,试着反抗了,他的反抗举动遭到父亲严厉的责打。只要他弹错一个音,父亲就用戒尺打他的手指,甚至把他推出门外。克利斯朵夫宁可跳楼而死也不愿屈服,他为了不让父亲把他训练成一头玩把戏的动物拿到人前去卖弄而拚死地反抗着。克利斯朵夫富于幻想,热爱大自然,善于联想。他时常隔窗眺望流淌的莱茵河。他想:它上哪儿去呢?什么也拦不住它,不分昼夜,不论晴雨,不论人间是悲是喜,它总是那么流淌着。要能像它一样穿过草原,拂着杨柳,在细小晶莹的石子与沙子上面流过,无忧无虑,无可牵挂,自由自在,那多快活啊!

父亲的严酷要求,使得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让步了。每天早上三小时,晚上三小时,必须坐在琴凳上练琴,克利斯朵夫难过得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鼻子和腮帮淌着。祖父见小孩子哭,就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为着人间最美最高尚的艺术,为着安慰苍生,为着人类增光的艺术而吃些苦是值得的。”克利斯朵夫听了非常感动。

一次,祖父带他到戏院观看歌剧演出,回家的路上,克利斯朵夫还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令人心荡神驰的境界。祖父说:“你瞧,做个音乐家多了不起!创造出这些奇妙的场面,不是最大的光荣吗?那简直跟上帝下凡一样。”祖父的话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不久,这出歌剧的作者法朗梭阿·玛丽·哈斯莱光临这座小城,他将亲自主持他的剧本演出,并担任乐队指挥。这位德国青年音乐家的到来,使全城都轰动了。克利斯朵夫看过演出之后,亲眼目睹了观众像潮水一般拥向舞台,争着同音乐家握手的动人场面非常激动。克利斯朵夫还被祖父带到哈斯莱面前,他们进行了极为亲切、热烈的会晤。哈斯莱还说,当克利斯朵夫当上了音乐家的时候,要去柏林看他——哈斯莱,克利斯朵夫快乐得有点飘飘然了。他立志“创作如哈斯莱那样的作品,成为一个大人物。”

六岁的孩子开始了音乐创作。其实,克利斯朵夫在过去已不知不觉地作过不少曲了。只要是颤抖的,震荡的,跳动的东西,如大太阳的夏天,暴风的夜晚,流动的光线,闪耀的星辰,急骤的雷雨、鸟语、虫鸣,树木的呜咽,可爱或可厌的人声,家里发出的各种声音,咿咿呀呀的门声,血管里奔流的血液等等,世界上的一切在克利斯朵夫听来都是音乐,在他幼小的心中都有回响。像所有的儿童一样,他一天到晚哼个不停,他把日常生活,如洗脸、端汤、擦地板、三兄弟一起行走等等编成各种不同的音乐。祖父暗暗地留心积累克利斯朵夫在钢琴上弹出的各种曲调,然后整理汇编成各种曲调的乐谱,并且在这本乐谱的封面上用美丽的字体写着:《童年遣兴:咏叹调,小步舞曲,圆舞曲,进行曲》,并署上“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作品第一号”。克利斯朵夫见到自己的曲谱快乐得什么似的,他觉得路上的石子都在他周围跳舞,他仿佛听到一个骄傲的声音在心中叫着:“我是一个作曲家,一个大作曲家。”

祖父将克利斯朵夫音乐方面的秉赋给予细心的培植的同时,也将怎样做一个出人头地的英雄人物的思想灌输给克利斯朵夫。在克利斯朵夫性格成长的过程中起着相反影响的,是克利斯朵夫的舅父。祖父仰慕大人物,要他成个大人物,舅父崇尚自然,以真诚的普通人自许。克利斯朵夫的舅舅名叫高脱弗烈特,他和他妹妹一样的矮小,瘦弱,有点驼背,四十岁左右,脸上全是皱襞,粉红的肤色,和善的淡蓝色眼睛,头上总是戴着他那顶破旧的鸭舌帽。他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一年四季出没于村舍之间,他和他妹妹都是谦抑、退让、被生活压倒的人。克拉夫脱父子瞧不起他,他好似毫无知觉一样地敬重他们,这使克拉夫脱父子心软了。他的心地很好,不管他怎样穷,他每次到来总是想办法给每人送一样小东西。他会唱很多古老的歌谣。他的歌声十分动人,又慢,又简单,又天真,歌声用严肃的、凄凉的、单调的节奏前进,从容不迫,间以长久的休止,然后又继续向前,逍遥自在,慢慢儿地消失在大气中。有一次在河边,克利斯朵夫听得凝神屏气,不敢动弹。一曲终了,克利斯朵夫要求舅舅再唱一曲,高脱弗烈特说:“我们需要唱的时候,不能不唱的时候才唱,不是唱着玩儿。”还说:“歌是编不出来的。”他对克利斯朵夫说:“你想编些歌,为的要做个大人物;你想做个大人物,为的要编些歌。你倒像一条狗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儿。”他还告诉克利斯朵夫,为写作而写作,为了要做一个大音乐家而写作,为教人家佩服而写作,这样的歌是不能打动人的。他还说:“音乐要谦虚,真诚。在屋子里写的那些,全不是音乐,屋子里的音乐好比屋子里的太阳,音乐是在外边的。”舅舅的文艺观是朴素的,是为生活而艺术的观点,它同克拉夫脱父子为艺术而艺术,为出人头地而艺术的观点完全不同。舅舅作为一个普通的底层人给克利斯朵夫性格的形成以朴素的民主的思想影响。好多年过去了,克利斯朵夫始终忘不了舅舅,他在进行音乐创作时总想到舅舅会怎么说呢?他如果想到舅舅会不喜欢的,就立刻把写的东西撕掉。只要舅舅说一声:“嗯,还不太难听,我喜欢这个。”他就高兴极了。

克拉夫脱父子看到克利斯朵夫在音乐方面显示的才气,心中有说不出的欣喜。他们把克利斯朵夫的《童年遣兴》题献给雷沃博大公爵殿下,公爵批准了专为克利斯朵夫组织的音乐演奏会。克利斯朵夫在音乐会上演奏得很成功,公爵称赞他是“再世的莫扎特”,还送给他一块金表,不过克利斯朵夫把金表掉在地上摔坏了。公爵的女儿把他抱在膝上,克利斯朵夫要公主保密,说乐曲中最好听的一节《特里奥》是祖父作的。公主大声宣泄出去了,于是克利斯朵夫沉着脸,瞧不起她,因为她说话不算数。公主送给他一匣精美的糖果,他心里在想:一个背信弃义的人的礼物该不该收下呢?

三年过去,克利斯朵夫快满十一岁了,他继续接受音乐方面的教育,他向博学的风琴师学“和声学”。这一年,他被公爵任命为“宫廷音乐联合会的第二小提琴手,他开始挣钱维持家用。此时克利斯朵夫的父亲酗酒更加严重,祖父越来越老态龙钟,他觉察到家里凄惨的景况,他显得少年老成并心事重重。大公爵常常召他进府去为贵宾们演奏,克利斯朵夫发现人们把他当作大公爵豢养的珍禽异兽,觉得这是屈辱。有一次,他受不了有钱的商人丹奥陶的嘲笑,在饭桌上他对着丹奥陶的脸唾了一口,吓得一家人逼着他给丹奥陶下跪,他抗拒,独个儿跑到田野里呆了一夜。克利斯朵夫跟周围的一切不和,他感到孤独,惟一的安慰是高脱弗烈特舅舅的来访。他们俩常常在黄昏时到田野里去散步,有时他们还去找舅舅的朋友渔夫奚莱弥,他们乘坐他的小艇,在月光下的江上慢慢地荡出去。桨上滴下的水珠好似一组琶音,或是一连串的半音阶,一层乳白色的水汽在河面上颤动,群星在天空打着寒噤,大家相对无语。渐渐地,月亮隐到树林后面去了,万籁俱寂,扁舟在黑夜里荡漾,他们悄悄靠岸,下了地,小心翼翼地走回家。克利斯朵夫喜欢接近他的舅舅,然而克拉夫脱父子却责备他不爱惜身分,说他不该去结交市井小人。

不久,祖父中风去世,克利斯朵夫异常悲痛,几次哭得失去了知觉,他甚至对上帝挥舞拳头,事后虽然也感到害怕,向上帝祈祷,但他心里怀着一腔怒火。虽然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卑恭的话,暗中对那可怕的事和造成那可怕的事的妖魔似的主宰恨到了极点,一心只想反抗。他不屈服于命运,没有一点儿听天由命的性格,只知道低着头向“不可能”直撞过去。虽然撞得头破血流,虽然意识到自己不比敌人高强,但他还是不断地反抗斗争。他的生活就是对命运的残酷作着长期的斗争,因为他不愿忍受命运。

祖父的去世带来了家庭经济的进一步衰落,父亲因为摆脱了爷爷的管束,喝酒的嗜好更加严重了,教课的差事差不多已经完全丢了。克利斯朵夫被提升为宫廷第一小提琴手,父亲由于缺席的次数越来越多,给爵府开除了。从此全家的生活重担全落在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身上,克利斯朵夫做了一家之主了。

克利斯朵夫在乐队里的薪水不够应付家用,只得到外面兼一些课。上完课,他就得奔赴戏院的预习会,常常来不及吃中饭就一直忙到傍晚戏院开演的时候。完场以后,爵府还要召他去弹一二个钟点的琴。每天半夜从爵府回来,他差不多快要累死了。双手滚烫,额头发热,饥肠辘辘,浑身是汗,外面下着大雪,或者是弥漫的大雾,他得穿过大半个城市才能到家,到家后差不多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只要一上床,瞌睡立刻使他进入梦乡。谋生的烦恼,职业的无聊,像牢笼一般把克利斯朵夫束缚得紧紧的,他每天只有一二个小时的自由。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在严格的范围之内发挥,在这一点上,贫穷不但可以说是思想的导师,并且是风格的导师,克利斯朵夫往往在最短的时间内写出内容最丰富的乐曲。

有一个星期天,喜爱他的乐队指挥多皮阿·帕弗邀请他到乡间别墅去吃饭,他结识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名叫奥多·狄哀纳。这是一个富商的儿子。这个富家子弟穿着很讲究,谈吐之间显出他知道的东西很多,他对克利斯朵夫又非常敬仰,于是两人成了要好的朋友。他们心中洋溢着温情,为表白自己的忠实而发誓赌咒,实际是他们青春时期已开始的先兆。不久奥多进了大学,他们一生中曾经有过的几个月的友谊也就消失了。于是爱情开始扰乱克利斯朵夫的心了。

市参议官新寡的太太带着女儿回到莱茵河畔的小城来了,她们的住屋与克利斯朵夫家挨着。克利斯朵夫从顶楼上的卧室里可以看到克里赫太太家垂在墙外的沉重的树枝和瓦上生着藓苔的红色屋顶。园子右边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爬上路旁的界石可以望见墙内的景致。有一次,他爬到界石上无意中见到了身穿孝服,仪容典雅,个子高大的少妇和她那十五岁的女儿。克里赫太太聘请克利斯朵夫教她女儿弥娜学钢琴,克利斯朵夫和弥娜之间很快产生了爱情。克里赫太太发觉后坚决予以阻拦,她毫不讳言地明说,凭着克利斯朵夫的金钱和门第决不可能娶到她的女儿。克利斯朵夫气愤地写了一封信给克里赫太太,信上宣称:“一切自命高贵而没有高贵心灵的人,我鄙薄她。”

正当克利斯朵夫经历着爱与恨的凶险难关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的父亲由于喝醉了酒掉在一个沟里淹死了。他从父亲临死时喊出“别瞧不起我!别瞧不起我!”的声音中,体会到父亲虚度一生的痛苦。他想到:“宁可受尽世界上的痛苦,受尽世界上的灾难,可千万不能到这个地步!”他看到人生是一场无休止的、无情的搏斗,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得时时刻刻向无形的敌人作战:本能中那些致人于死命的力量,乱人心意的欲望,暧昧的念头,使你堕落使你自行毁灭的念头,都是生活的顽敌。他看到自己差点儿堕入深渊,也看到幸福与爱情只是一时的欺罔,为的是叫你精神解体,自暴自弃。于是他听见了他的上帝的声音:“往前啊,往前啊,永远不能停下来。”克利斯朵夫这时才十五岁。

祖父、父亲去世之后,家境越加困难,两个弟弟都出外自谋生计去了。为了减少经济上的开支,克利斯朵夫和母亲搬到更简陋的住所去居住。这是一些小公务员,小手工业者和一些小有产者的住区。房主人于莱是祖父的老朋友,于莱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于莱的外孙女洛莎是个老老实实的人,没有虚荣,不卖弄风情,非常热心,待人好而不需要回报。这些普通的人给克利斯朵夫的生命注入了民主主义思想的血液,使他在思想感情和生活作风上具有平民的特性。洛莎崇拜克利斯朵夫,甚至渴望得到他的爱情。可是,克利斯朵夫却爱上了院子对面开一个小针线铺的年轻寡妇萨皮纳。萨皮纳是个慵懒、苍白而病弱的女人。相貌长得很好看,细身材,小骨骼,动作老是懒洋洋的,穿戴并不讲究,有点不修边幅,但她青春的风韵,温和的气质,天真的娇媚,惹动了克利斯朵夫对她的怜爱,他们还一同到萨皮纳的哥哥家去给一个男孩行洗礼,回来之后遭到周围人们的敌意。克利斯朵夫正巧这时被人邀请到外地去举行音乐会,回来时得知萨皮纳患流感死了。克利斯朵夫伤心地觉得世界没有安排好,爱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爱,被人家爱的偏不爱人家,彼此相爱的又早晚得分离。

多雨的夏季过后,接着是晴朗的秋天,果园里的树枝上挂满了各种果实。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走下山坡遇见一个高大的黄头发姑娘。她是一家帽子铺的女店员,名叫阿达,是一个放荡成性的女人,她和克利斯朵夫在乡间小客店住了一晚上。小城里顿时议论纷纷,中产阶级把克利斯朵夫的行为批评得很厉害。为此,他丢掉了一部分家庭教课的差事,还有一部分家庭在克利斯朵夫上课时由母亲从旁监视。房主于莱一家对此表示深恶痛绝。阿达是个品德低下的女子,从来不用头脑,她所关心的只是吃喝玩乐,生活放荡不羁。谈吐庸俗不堪,她甚至叫克利斯朵夫丢掉音乐。她不懂音乐,恨音乐,后来她把克利斯朵夫抛弃了又勾搭上了他的弟弟恩斯德。这种乱伦的不道德的行为使克利斯朵夫不能容忍,觉得受了侮辱,为表示抗议,克利斯朵夫竟走了一段极端放荡的生活道路,他拚命喝酒。

有天晚上,克利斯朵夫从酒店出来,舅舅高脱弗烈特见到他,问他:“你好,曼希沃。”这使克利斯朵夫惊呆了。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父亲的影子。他整夜地反省,他意识到自己在生活中已经产生了恶习,觉得十分厌恶。他发觉自从父亲去世后,一年来没有一天不是白白过去,没有写过一部有益的作品,没有转过一个有意义的念头,没有对任何一件事情做过一次持久的努力,有的只是一大堆混乱的欲念,这是自我毁灭。狂风,尘埃,虚无,要做的事一件也没做到,所做的全是跟志愿相反的事。舅舅告诉他说:“人是不能为所欲为的,志愿和生活是两件事情。别难过了,最要紧的是不要灰心,继续抱着你的志愿生活下去。其余的就不由我们作主了。”舅舅又说:“你得对未来抱着虔敬的心。别想什么一年、十年以后的事,你得想到今天。把你所有的欲念统统丢开,一个人应当做他能做的事。竭尽所能。”“英雄就是做他所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这一点。”克利斯朵夫看着舅舅远去的身影,他想:“对,竭尽所能,能够做到这一步也不错了。”寒风凛冽,他迎着寒冷而明亮的阳光微笑着,他想:“我也会醒过来的。”他的确醒过来了。

克利斯朵夫挣脱了精神上的风暴感到自己独立不羁,完全自由,非常快乐。克利斯朵夫认识到人生所有的欢乐是创造的欢乐:爱情,天才,行动,全靠创造这一团烈火迸发出来。克利斯朵夫专心致志体验着创作灵感的乐趣,眼中见到的,耳中听到的,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一瞥一视,片言只语,都可以在心中触发一些梦境。在他那浩无边际的思想天地中,布满着千千万万的明星。然而即使灵感在目前还没有枯竭的危险,克利斯朵夫也已经明白,单靠灵感是永远构思不出一整部作品的。某种思想出现的时候,差不多总是很凌乱的、很粗糙的,必须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它们往往是断断续续,忽起忽落的,必须赋予智慧和意志,才能锻炼出新生命。他在市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上看到了德国艺术的虚伪性,不论是伟大的还是无聊的,所有的艺术家都婆婆妈妈,沾沾自喜的。像门德尔松,勃拉姆斯,舒曼以及浮夸感伤的歌曲的小作家,完全是沙土,没有一块岩石。克利斯朵夫感到这一切太荒唐、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把听众与作品轮流打量一番,暗自忍俊不禁,等到合唱班唱起少女羞怯的“自白”,他抑止不住,竟自大声地笑起来。立刻从四下里响起一片愤怒的嘘声,有的大喊“滚出去!”从此克利斯朵夫遭到城里人们的反对,大公爵也说他:“听你的话,先生,有时人家竟会疑心你不是德国人。”克利斯朵夫处在四面楚歌之中。

自从克利斯朵夫看出了德国社会的虚伪,看到了德国人普遍不愿看到事情的真相之后,他决定表露自己的真诚,演奏自己的作品。然而在一次音乐会上,他碰到的第一个大钉子是公爵不到场,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接着是歌唱家按照自己的方式唱了起来,还没等终场,克利斯朵夫早把琴关上了。这次音乐会,克利斯朵夫得到的是冷淡和嘘声,他灰心到极点。有的人把他早年的作品拿来和新作相比较,说他的新作不行。克利斯朵夫气得大叫起来,他反对别人要他一辈子做小孩,他认为童年的作品所以有意思,并非由于它幼稚无聊,而是由于他感觉出有股前程无量的力量潜伏在那里。他要人家了解现在的他,他妄图使人家了解他,他替自己作说明,跟人家辩论,他自信心很强,决心要把德国人的口味彻底洗刷一番,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其实,他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克利斯朵夫对戏院里的同事发表了许多“怪论”,他们对他放肆的言论都不大乐意听,惟独弗朗兹·曼海姆在一旁恭维他,其实曼海姆故意发表怪论,他见克利斯朵夫拿他的话当真,觉得好笑。他要克利斯朵夫把自己的意见写成文章在他们几个犹太青年办的绝对自由的杂志上发表。实际上这是一伙纨绔子弟,他们把文学当成消闲取乐的玩意儿。克利斯朵夫在他们当中感到很不舒服,由于曼海姆的做戏,克利斯朵夫误认为他比其余的人要可爱一些。曼海姆把克利斯朵夫请到自己的家里来吃饭。于是,克利斯朵夫见到了银行家洛太·曼海姆和他的女儿于第斯。这是一个犹太人的家庭,克利斯朵夫对犹太人没有什么成见,但他从来也没有跟一个犹太人有过什么亲密的关系,他到曼海姆家去了几次以后也就不再去了。

在杂志上刊登文章,最初一切都很顺利。克利斯朵夫在上面发表了一些音乐评论,其中有一篇题目叫做:《音乐太多了!》,他攻击了那些不论好坏都同样拍手喝采的人。接着,他又写文章攻击乐队指挥,说他小心谨慎,不敢把新作排入节目;他还对“马戏班骑师”式的名指挥进行指责,说他们把尽人皆知的作品弄得面目全非;他嘲弄钢琴演奏家们机械的练习是属于工艺学院的范围的;他批评歌唱家态度粗俗,服装难看,歌唱得不自然克利斯朵夫指责了艺术家之后,又对舞台下的市民群众教训一番,认为他们对一切都拍手叫好,这就是一个罪过。

克利斯朵夫并不就此罢休,他像一颗炮弹似地去轰击批评界了。结果批评界把他当作国民的公敌,对他进行了激烈的攻击。他们把他的言论改头换面,弄得荒谬绝伦,还披露他的轶闻隐私,但其中一大半是凭空捏造的,编得可非常巧妙,还挑拨克利斯朵夫同宫廷方面的感情,他们还攻击他的外表、面貌、服装。曼海姆看见克利斯朵夫被人奚落笑弯了腰。曼海姆还偷着删改克利斯朵夫的文章。有一次,曼海姆把父亲送给朋友的包厢票给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将一张票给了一个想看法国剧,但又没买到票的身穿朴素衣裳的法国姑娘。舞台上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莱特》,克利斯朵夫一向是把莎士比亚和贝多芬看作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的灵泉。他看到一个著名女演员竟反串哈姆莱特王子,他对这种违反自然的现象十分气愤,但被那个演莪菲利亚的不知名姓的女演员吸引住了,第二天他去拜访了她。她的艺名叫高丽纳,是一个典型的法国南方女子。她有健美的身体,快活的性格,敏锐的理解力,开扩的胸怀。她同他谈到巴黎。据她说,在巴黎谁都是自由的,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信什么就信什么,绝没人干预旁人的信仰,文人也不相轻,也不互相标榜自己,批评界绝不压制无名的天才,绝不一味吹捧成名的作家。人们都那么温厚,那么亲切,那么诚恳。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点儿不痛快。新来的客人,不管是谁,只要真有价值,可以十拿九稳地受到人们的欢迎,摆在他们面前的尽是康庄大道。克利斯朵夫听着,连嘴都合不拢了。不久高丽纳跟随戏班到别的地方演出去了,克利斯朵夫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她。在他乘坐火车回家的途中隔窗望见了那个他曾经给过戏票的法国姑娘,但很快又在黑夜中消失了。过了好久,他才从旁人的口中知道,就是由于他们一同看过戏,那个叫安多纳德·耶南的姑娘被她的犹太主人辞去教师工作。克利斯朵夫对此感到难过极了。

有一个颓废派诗人写出了一出以希腊神话为题材的诗剧《伊芙琴尼亚》,周围的人都说是杰作,劝说克利斯朵夫为这个剧本配乐。克利斯朵夫为它配了乐,但也看出了剧本十分荒谬,大为沮丧。演出这个剧本的前两天,他和杂志社的人又闹翻了。

《伊芙琴尼亚》公演失败了,杂志吹捧了剧本,但对音乐却只字未提,而别的刊物则大喝倒采。这时克利斯朵夫写了一篇回击文章送到社会党的报纸上刊登出来。克利斯朵夫并不信仰社会主义。他认为社会主义者说来说去离不开马克思,他对马克思主义没有兴趣,他之所以向社会党的报纸投稿,不是因为他信仰了社会主义,而是由于资产阶级的报刊都不愿意登他的文章。

由于克利斯朵夫的文章在社会党的报纸上发表了,大公爵对他大发雷霆。克利斯朵夫回敬说:“我不是你的奴隶,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写什么就写什么”甚至伸出拳头要去打公爵的脸。他被公爵从宫廷乐队里开除了。

克利斯朵夫失去了宫廷这个靠山,立刻发觉自己的敌人多得出乎意料。他寄给法兰克福市有名的音乐会的一阕四重奏曲被毫无理由否决了;科隆市的乐队预约的一阕序曲,也给退回来了;更为难堪的侮辱是,某音乐团体的指挥于弗拉脱,他伪装愿意演奏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故意奏错音符,发出极不协调的荒谬绝伦的声音,听众忍俊不禁,有的甚至捧腹大笑起来。克利斯朵夫愤慨万分。他想:“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呢?”他心中隐藏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想即使别人不能欣赏,至少也得感激他的好意,至少也可以用友好的态度指出他错误的地方;可他们竟怀着恶意取笑他,故意歪曲他的思想,把他踩在脚下,要置他于死地,这真是从何说起呢!他嚎啕大哭,甚至产生了投河自杀的念头。他站在河岸边,俯瞰着清澈恬静的河水感到困惑的时候,听着小鸟的歌唱,河水的喁语,望着麦秆在微风中波动,白杨萧萧这一幅生动的春回大地的景象又把他从死亡的边缘上呼唤了回来。他想道:“为什么自然界这样的美,而他们(人类)那样的丑?”不管它吧,他觉得自己永远是热爱生活的。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气重新工作,他埋头写作,但找不到一处地方答应印刷他的作品,他只好自己出钱印刷。一册厚厚的乐谱印出来了,但六个月中连一部也没卖掉。克利斯朵夫负债了,只得接受母亲鲁意莎的帮助。克利斯朵夫好容易找到一个教课的位置,结识了一对和善的夫妇。可没想到竟有人暗中写匿名信致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僵,那么难堪。最后克利斯朵夫只好和他们分手了。

克利斯朵夫十分孤独,连他的舅舅高脱弗烈特也被死神吞没了。他在挣扎之中,忽然想起儿童时代曾经那么爱慕过的音乐家哈斯莱。他相信哈斯莱能够救助他。他告诉母亲出门一星期,当夜搭火车往哈斯莱所在的德国北部的一个大城市去了。哈斯莱已经享有盛名,他那软弱的性格,使他经不起生活中出现的好运和厄运,太热与太冷他都受不了。他过着冷漠、忧郁而又平凡的生活:好吃好喝,无所事事,有时悲观、厌世,心绪恶劣。从前曾引起他的热情或厌恶的东西,现在他都漠不关心了。因此当克利斯朵夫满怀热忱专程来拜访他的时候,他完全无动于衷,冷冷地把他送到大门口,没有一句挽留他或约他再来的话。

克利斯朵夫离开哈斯莱之后失魂落魄地来到车站,陡地想起一位陌生的朋友苏兹,克利斯朵夫为了寻找同情和安慰,便决定去拜访他。这位已经七十五岁的、教美学兼音乐史的大学教授对克利斯朵夫的到来表示了真诚的欢迎,他见到克利斯朵夫快活极了。克利斯朵夫弹奏曲子时,挂钟里的鹧鸪叫了起来,苏兹想亲自把这煞风景的东西摘下来,差点摔了跤。他叫女仆把钟拿出去随便怎么处理都行,只要从此不再看见它。克利斯朵夫立刻感觉到这颗心是多么善良、纯朴。他觉得遇到了真正的朋友,自己又活过来了。他把苏兹和哈斯莱作了比较,一个又老又病,可是他精神多么活跃!一个又年轻又有名气,可是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愿知道!克利斯朵夫所知道的现代艺术潮流,苏兹不但全部熟悉,而且还知道无数的关于古代与外国的音乐家的事情。他们在一起愉快地相处了一天以后就分手了。不久,苏兹去世的消息传来,克利斯朵夫还悄悄地哭了一场。

小城市的闭塞、偏狭使克利斯朵夫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压抑。他想离开德国,但又怕母亲难过,鲁意莎老了,儿子是她惟一的安慰,她怕儿子提到走的事。有一天傍晚,克利斯朵夫到城外去散步。那天正是农村里的一个节日,农村的青年男女正在跳舞,这时突然闯进十几个大兵,班长看上了漂亮的洛金,他堵住她,由于洛金拚死反抗,大兵班长打了洛金一个嘴巴。这时克利斯朵夫见义勇为,给了大兵班长一顿好打,村民们也跟着发泄他们的怨愤,打跑了那些强盗兵,还打死了一个人。乱子闯大了,克利斯朵夫被村民们保护着偷跑出国境,他乘着列车向巴黎的方向奔驰。

克利斯朵夫来到巴黎,人地生疏。巴黎的现实世界和他理想中的巴黎相去甚远。他去找少年时期的朋友奥多·狄哀纳。狄哀纳是一爿布店的经理,可他躲着克利斯朵夫,避而不见。无奈见到了,他也百般推脱,不愿帮助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气得发昏,只好去找一个在书店做事的犹太人西尔伐·高恩。但高恩只是表面应酬,不给他实际的帮忙。还是老板娘同情他,把他介绍到肉店老板家去教他的女儿弹钢琴。高恩让他认识了一些侨民青年,他跟他们参加了许多次音乐会。然而,演奏的都是同样的曲子,他看到文坛上“挤满了女性和女性化的男人”,“卖淫的艺术到处泛滥”,舞台上“可以看到凶杀、强奸、疯狂、酷刑、挖眼、破肚,凡是足以刺激一下文明人的神经,满足一下他们隐蔽的兽性的现象,都无不具备。”而批评家不过是些给主子尽“奴仆的责任”的十足的奴才。克利斯朵夫批评那些为艺术而艺术的形式主义艺术家说:“你们都是虚伪的家伙。为艺术而艺术!喝!多么堂皇、多么庄严的信仰!但信仰只是强者才有的。艺术吗?艺术得抓住生命,像老鹰抓住它的俘虏一般,把它带上天空,自己和它一起飞上清明的世界!可怜你们是些麻雀,找到什么枯骨便当场撕扯,还要嘁嘁喳喳地你争我夺。不用说,艺术是一种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艰苦的奋斗才能换来,等到‘力’高歌胜利的时候才有资格得到艺术的桂冠。你们用你们的畸形怪状来制造文学。你们沾沾自喜地培养你们民族的病态,培养他们的好逸恶劳,喜欢享受,喜欢色欲,喜欢虚幻的人道主义,和一切足以麻醉意志,使它萎靡不振的恶习。你们简直是把民族推进鸦片烟馆。”克利斯朵夫指责法国艺术界的虚伪、腐朽,也奇怪法国的批评界人数那么多,但是丝毫不起作用。

克利斯朵夫指出,时至今日,最迫切的需要莫过于大无畏的批评。然而批评家自己就生活在恶浊腐败的空气里,已经辨别不出空气是溷浊,还是清新。除此之外,他们彼此又都是熟人,是一个集团的人,因此互相敷衍。他们绝对不是孤立的人,要独立自主,必须放弃社交,甚至连友谊都得牺牲。就是最优秀的人也在怀疑、思考,为了坦率的批评而招来许多不愉快是否值得。在这样一个毫无血气的时代里,谁有勇气来这样干呢?谁肯为了责任而把自己的生活搅得像地狱一样呢?谁敢揭穿走红运的人的庸俗与无赖呢!谁又肯为孤立无助的无名艺人辩护!克利斯朵夫大声说,法国需要大批评家,莱辛,布瓦洛①。

克利斯朵夫在闻名巴黎之前只好找一些教课的差事来糊口。他的女学生中有一个名叫高兰德·史丹芬的,她的父亲是个有钱的汽车制造商。和高兰德一起学钢琴的,还有一个年纪不满十四岁的少女,她是高兰德的表妹,名叫葛拉齐亚·蒲翁旦比。葛拉齐亚有一张宽大的脸庞,沉静而美丽的眼睛,是意大利人,差不多是在平原、草场和小河边长大的,她对克利斯朵夫充满柔情,而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朴实的少女的感情。当克利斯朵夫厌烦了高兰德的社交圈子,不再上她家去之后,葛拉齐亚写信叫爸爸把自己接回乡下去了。

克利斯朵夫有一次在高兰德家偶然认识了社会党议员亚希·罗孙,他热心支持克利斯朵夫把新创作的《大卫》②拿到戏院去上演。演出之前克利斯朵夫坚持换掉演大卫的女演员,罗孙的表情由满面笑容而变为冷若冰霜。原来克利斯朵夫坚持换掉的女演员是罗孙的情妇。从此,他跟罗孙一伙人完全决裂了,于是他又陷入孤独之中。

克利斯朵夫又经历了一个艰难时期。他惟一的收入就是教一个四十岁的工程师学拉提琴,教钢琴课的几处差事都丢了。他只好搬进一间阁楼去住,每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饭。他找不到工作,被生活逼迫得无路可走,最后找到一个改编乐谱的工作。寒冬来临,克利斯朵夫又冷又累又饿,他发着高热,病得昏昏迷迷,全靠帮佣的女工西杜妮照顾,而西杜妮由于克利斯朵夫对她太亲热,被她的主人解雇了。

冬季很长,克利斯朵夫的病虽然大有好转,但还没痊愈,右边的肺老是有一处地方隐隐作痛。他虽然受着孤独、贫病和种种苦难的煎熬,但他还是耐心地忍受着命运的折磨,他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过。他天性中那股强大而又有点畸形的生命力开始后退了,他再也不恨什么,再也不去想恼人的事了,即使想到,也不过耸耸肩膀;他对自己的痛苦想得比较少,而对别人的不幸想得比较多了。从西杜妮的身上他联想到地球上那些默默无声地受着苦难煎熬的灵魂就想说:“你们,我并不认识但却爱着的人,我祝愿你们幸福。”

一天傍晚,克利斯朵夫在旧书摊上无意中读到了有关圣女贞德①的历史故事书,克利斯朵夫佩服她兼有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温柔,尤具使他感动的是贞德的慈悲心。“她在最激烈的厮杀中还是温柔的,对最坏的人也是善良的,便是在战争中也是和平的。战争是表示魔鬼得胜,可是在战争中间,她有上帝的精神。”克利斯朵夫看到书上这些话,就想到自己:“我厮杀的时候就没有这种上帝的精神。”克利斯朵夫把传记家笔下的话重复念着:“不论别人如何蛮横,命运如何残酷,你还得抱着善心;不论是如何激烈的争执,你也得保持温情与好意,不能因人生的磨难而损害你这个内心的财宝。”这明明是传记作者米希莱在进行以慈悲为核心的人道主义的说教,克利斯朵夫却相信了。克利斯朵夫责备自己说:“我真罪过,我不够慈悲,我缺少善意,我太严峻,请大家原谅我吧!我是希望你们幸福的!”克利斯朵夫受到书的启发,产生过这样想法,但当他一接触到那些令人生厌的人,他的怨恨又复苏了。

正当他无声无息离群索居的时候,罗孙太太送来了一个请柬,约他去参加一个音乐夜总会。克利斯朵夫在这个音乐会上认识了一个名叫奥里维·耶南的青年。他是一个破了产的银行家的儿子,曾和克利斯朵夫一道看戏的那个法国姑娘——女教师安多纳德·耶南就是他的姐姐。姐姐比他大五岁。父亲破产自杀,母亲忧虑而死,姐弟二人经历了人世间的巨大变迁,体验了世态的炎凉,无所依靠的姐弟二人在茫茫人海中相依为命。安多纳德历尽辛苦,用教书的微薄收入将弟弟供养到中学毕业。尽管安多纳德茹苦含辛,她还是送弟弟去考高师,可是由于奥里维胆小得近乎病态,应付考试的能力越来越低,尽管他平时学习成绩优秀,大学考试还是落选了。姐姐为了多一些收入,到德国教书来了。姐弟俩几乎每天通一次信,安多纳德被解聘之后回到巴黎,奥里维正在病中,他们赶紧租了一间公寓住下,在姐姐的护理下,奥里维很快恢复了健康,考试揭晓了,这次奥里维被录取了,姐弟俩高兴得在父母的遗像前哭了起来。奥里维进了高师,有三年的公费,毕业后还有职业的保障,他们用一点微薄的积蓄到瑞士旅行去了,不料安多纳德病倒了,回国后不久便去世了。

奥里维早就因为欣赏克利斯朵夫的音乐才能而喜欢克利斯朵夫了。当他从信件中知道克利斯朵夫同他姐姐在德国碰过面,并且对他姐姐很友好的时候,他对克利斯朵夫更是说不出的喜爱。两人在这次音乐会上邂逅相逢,一见如故,感情十分融洽。但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浪漫派,一个是现实派,一个富于幻想,一个要求行动。克利斯朵夫主张法国人应“团结起来① 贞德(1412—1431)是十五世纪英法百年战争中挽救法国于危亡之中的女英雄,后来遭到敌人杀害。“打扫房子”,不能让少数坏蛋把人们踩在脚下,不要等拿破仑再世,才去改造世界。而奥里维则说:“暴力是我们所厌恶的”,他相信法国“潜在的德性,光明与理想主义的力量”,他认为自由的乐趣是别人所无法知道的,值得用危险、痛苦,甚至生命去交换。奥里维的自由具有空想的性质,他向往的是抽象的自由,绝对的自由,他渴望自己周围所有的人心灵都是自由的,连无耻之徒在内。他认为安全,秩序,完满的纪律都不相干。克利斯朵夫认为“世界是需要规律的”。克利斯朵夫不能赞同奥里维的宿命论,他恨不得唤起整个民族的健全的“力”,使全法国的老实人都奋臂而起。现在他从奥里维的身上,把他过去对法国的看法推翻了。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快乐,随和,无忧无虑,光芒四射的民族,而是一批含蓄的、孤独的人。他们表面上像蒙着一层明晃晃的水雾,颇有乐观的色彩,其实却浸透了深刻而沉闷的悲观气氛。他们脑子里全是执着的念头,这都是一些不可动摇的灵魂。克利斯朵夫不明白,这种信心与坚忍刻苦的精神是从哪儿来的。奥里维说:“从失败中得来的,我们丧权辱国(指法国在普法战争中的失败),跟死神照了面,暴力的威胁老是压在我们身上。法国的孩子,人家教养他们的目的是希望他们报仇雪耻。虽然他们年纪很小,但早已懂得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只有强权!这个发现,使一些人自暴自弃,只图享乐;另一些人则是奋发图强,任何幻灭都不能动摇他们的信仰。”奥里维对克利斯朵夫说:“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你们德国给了我们多少痛苦!”“失败对我们是有好处的,我们是灾难之子。”

两人的境况很苦,差不多没有固定的收入。克利斯朵夫替人抄谱和改编乐曲,奥里维放弃教职,从事写作,但要发表一些东西简直不可能。在艰难的境遇中,惟一来帮助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犹太人,名叫泰台·莫克。他替他们向有钱的考古学家求援,居然为奥里维弄到了一笔学士院的奖金。两个朋友性格上的不同,有时发生龃龉,但很快就和好了。可是却有人从中挑拨离间散播不和,由于有人对克利斯朵夫的讥讽,激起克利斯朵夫的恼怒,引起决斗,幸好双方子弹都没击中对方。

两个朋友的友谊恢复了,这时克利斯朵夫觉得内心充实,精神愉快。这种快乐与旺盛的生命力感染了他周围的人。他和公寓的盖房工人交上了朋友;住在楼上的工程师本来已经厌倦了研究工作,由于克利斯朵夫的影响,又提高了对本行的兴趣;住在三楼上的一对夫妇经常和克利斯朵夫讨论音乐,言谈中表现出一股朝气。奥里维说得对,他说:“倘使艺术真有什么疆界的话,倒不在于种族而在于阶级。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种艺术叫做法国艺术,另外一种叫做德国艺术,但的确有一种有钱人的艺术和一种没钱人的艺术。”克利斯朵夫对法国人愈了解,愈觉得法国的老实人和德国的老实人没有多大分别。他觉得世界上的老实人不应当因种族不同而在精神上分疆划界,在同一种族之内,老实人也不应当为了思想不同而分什么畛域。他怀着这种心情,结识了住在公寓里的高尔乃伊神甫和华德莱先生,还结识了一位退役的军官,他谈了一些法国殖民军的情况。从军官口里,克利斯朵夫听到了法国出征非洲的经过,真是充满了血腥味的野蛮行为。克利斯朵夫从中看到了一批现代冒险家的狰狞面貌。他从军官口中还知道了法国的军队无所不为,他们把战争变成哲学问题,谈论不休,废话连篇。更为可怖的是,特务使军官们互相猜忌;政客们下达一些专横的命令;军队不得不干些警察的工作,还清理教堂,弹压罢工,这一切又被当权的政党用来争权夺利。这个退役老军人十分讨厌那个殖民地部队。

一个人对于别人的影响,决非靠言语能完成,而是靠精神来完成的。住在公寓四楼上的奚尔曼太太,一个死了丈夫和孩子的寡妇,枯涸的生命在克利斯朵夫的精神影响下居然有了生气,收养了一个死了养父的孤女。克利斯朵夫做着人类大团结的美梦,他想:“要那些不愿意相识的,信仰不同的,阶级不同的好人携起手来,难道就不可能吗?”

他希望出现人和人之间和谐的太平盛世。然而德国和法国的关系又紧张起来,德国蛮横无理地向法国下了最后通牒,这种野蛮的压迫使法兰西沉沉酣睡的傲气被惊醒了,举国上下都沸腾起来,连最麻木的人也气得直嚷嚷。当然德国的民众同这些挑衅行为完全不相干。这件事对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然而战争的阴影,很快就过去了,局势有了缓和。克利斯朵夫用十倍的兴致重新埋头创作,奥里维也受他的影响。他们两人根据文艺复兴时期伟大作家拉伯雷的《巨人传》合作写一部史诗,唯物主义色彩非常浓厚,除了原有的几个角色之外,还增加了一个叫做忍耐的乡下人,他天真,狡猾,被人殴打,盗窃,什么对他都无所谓。他受着主子的剥削,挨着他们的鞭子,心里老是想着:“事情不会老是这样的。”克利斯朵夫根据这篇诗歌写成几部交响曲,克利斯朵夫写成一支曲,奥里维立刻写出这支曲的歌词。他们分享着创作的欢乐。音乐出版社将克利斯朵夫的《大卫》付印了,在国外产生很大的反响,这部作品在英国受到欢迎,德国也演奏了这部作品。甚至曾经遭到喝倒彩的《伊芙琴尼亚》在德国又引起重视。人们都说克利斯朵夫是个天才,德国也称他是大音乐家,未完成的《拉伯雷史诗》已被预约了,连当年侮辱过《大卫》的人也说起它的好话来了。这次成功来得太快,也太意外,使克利斯朵夫不得不存着戒心。

正当他为自己的成功欣喜的时候,母亲病危的消息传来了。克利斯朵夫不顾一切地回到离开多年的故乡。他推门进去,母亲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一个兄弟在汉堡,另一个在美洲。克利斯朵夫赶到时,鲁意莎满脸是泪痕,颤抖地握着儿子的手,不胜怜爱地望着儿子,溘然长逝了。当天晚上,奥里维赶到了,由于对克利斯朵夫的通缉令尚未撤销,为了逃避逮捕,奥里维送走了克利斯朵夫,他自己留下安排完后事之后,在法国边界与克利斯朵夫相会,然后他们一同回到巴黎。

没料想巴黎的《大日报》竟登了一篇宣传克利斯朵夫是天才音乐家的文章。由此引来了数不清的记者轮番地采访,他们肆意夸张,胡编乱造,说他是共和派艺术家,说他对祖国有卑鄙的仇恨心,还说他穷途末路时弹着吉他沿街卖唱。克利斯朵夫被这些长舌妇的胡说八道搅得厌烦透了。但从此,克利斯朵夫却出了名。

这个时候,克利斯朵夫认识了一个富有的工程师的女儿雅葛丽纳·朗依哀,她是一个清瘦,妩媚,性格开朗,有着淡黄色的头发,脖子又长又细,身材细小而苗条的少女。克利斯朵夫很爱她,当他发现他的好友奥里维也在爱着她的时候,克利斯朵夫主动退出来了。并且像母亲似地照拂奥里维,留心他的修饰,替他打领带,还为奥里维出谋献策。不久,奥里维和雅葛丽纳结婚了,他们到意大利旅行去了。克利斯朵夫常常写信给奥里维,他觉得自己孤独得很。他想起歌德的一句话:“一个作家凭着一部有价值的作品引起了大众的注意,大众就设法不让他产生第二部有价值的作品。”因此,他闭门谢客,不想见到什么人,只有一个名叫赛西尔·弗洛梨的矮胖姑娘同他往来。她为人笃实,温柔,曾获得国立音乐学院钢琴头奖。有一次克利斯朵夫看了她的表演,大为赞赏,以后他经常去看她,他们彼此真诚相爱了。

不久,克利斯朵夫又认识了一批新的陌生的朋友,他的艺术思想发生了重大变化,变得更宽广,更富于人情味。他不再希望音乐只是一种独白,只是自己的语言,更不希望它只是内行人能理解的比较高深的艺术。他要让音乐成为人类沟通思想的桥梁。克利斯朵夫写信给居住在外省的奥里维(这时奥里维在法国西部一个城里任中学教员),要他搜集优美的民间诗歌。而奥里维此时正陶醉在新婚的幸福中,只知有爱情。起初奥里维还用诗歌来表露自己的感情,后来连这个也嫌侵占了爱情的时间。这种狭隘的个人的幸福变成了生活的惟一目标之后,生活也就变得没有目标了。奥里维尝到了这种安乐生活的烦闷,内心感到空虚、无聊,雅葛丽纳也厌倦了她的婚后生活。她父亲托人把女婿调到巴黎。他们回到巴黎的最初几个月是快乐的。但渐渐地,雅葛丽纳身上的诗意消失了,而奥里维也辞掉了自己的教职,专事写作。由于他失去了和那些不怕艰苦,披荆斩棘的人们的接触,他的信念也不像从前那样坚定了。雅葛丽纳慢慢也觉得丈夫没有成名对她是种屈辱。她认为奥里维既不十分聪明,也没多大才气,她感到生活窒息得很。雅葛丽纳喜欢克利斯朵夫的热情,但她绝对不会去爱克利斯朵夫,只不过想把两个友谊破裂的男人一齐抓到手而已。这时克利斯朵夫和交红运的女演员的恋爱已经传遍巴黎,因此,她对克利斯朵夫产生了一种好奇心,想要试一试她的魅力。克利斯朵夫发觉了她的意图之后,断然收拾行装走掉了。

克利斯朵夫曾经写信给托尔斯泰,他对他的著作十分钦佩,想把他的一个通俗的短篇谱成曲,还把自己的歌集寄给了他,可是托尔斯泰没有回复他,他完全听不懂克利斯朵夫的音乐,就像他认为贝多芬是颓废派,莎士比亚是走江湖的一样。克利斯朵夫气恼地说,大人物是用不着我们的,我们应该想到另一些人。克利斯朵夫得罪了吹捧他的《大日报》,他们搬用了各种武器来攻击他。由于出版社篡改了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他要以五十倍于原价的代价买回他的全部作品,正当他卖掉一切也凑不足钱数的时候,奥国大使馆决定在庆祝会上演奏他的曲子,并给了他一张回国护照。于是克利斯朵夫又一次回到了故乡,除了母亲坟头上的草长得很高之外,小城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朦胧的月儿从云端里走出来,河上闪出粼粼的银光。克利斯朵夫告别了在阴影中沉睡的古城后乘坐火车离开了故乡。

奥里维和雅葛丽纳的爱情并没有因为有了一个孩子而破镜重圆,他们有时一连好几天不说话,令人窒息的静默使他们的感情破裂得更快了。奥里维将心中的悲伤对克利斯朵夫的女友赛西尔·弗洛梨说了,并且把自己的感受写了下来。不料那些诉说衷肠的信被雅葛丽纳看见了,她的心完全冷了。她抛弃了丈夫和新出世不久的儿子同巴黎的一个走红运的作家私奔了。那个作家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人并不年轻,臃肿笨拙,牙齿都坏了,但他却糟蹋了一大批女性,甚至有的新婚少妇也飞蛾扑火自取灭亡。雅葛丽纳对这一切都是知道的,她是自作自受自投罗网。奥里维被雅葛丽纳遗弃后回到克利斯朵夫身边,孩子只得交给女歌唱家赛西尔抚养。

克利斯朵夫在一次奥国举行的晚会上见到了过去的学生葛拉齐亚。二十二岁的葛拉齐亚一年前嫁给了奥国大使馆的青年随员。这位随员是奥国首相的亲戚,葛拉齐亚在巴黎已成了引人注目的少妇。她是一个极有理性而全无荒唐幻想的女性。她对克利斯朵夫很关心,她使巴黎的报界停止了对克利斯朵夫的攻击;大使馆举行的这个音乐演奏会也是她促成的;克利斯朵夫获得回国探亲两日的通行证,也是她暗中周旋的。克利斯朵夫对她十分感激。以前葛拉齐亚曾爱过克利斯朵夫,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如今克利斯朵夫爱着葛拉齐亚,但葛拉齐亚只能给他一点友谊,她爱着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当了驻美大使馆的一等秘书,葛拉齐亚随同丈夫一起到美国去了。

克利斯朵夫想,一个人的幸与不幸并不在于信仰的有无。同样,结婚与不结婚的女子的苦乐,也并不在于儿女的有无。幸福是灵魂的一种香味,是一颗歌唱的心的和声,而灵魂的最美的音乐是慈悲。克利斯朵夫唱起了自己向来所反对的勃拉姆斯的一支歌,表示了对谁都应当宽恕的一种精神。克利斯朵夫的心绪平静得很。挪威的戏剧家易卜生说过:“在艺术中应当坚守勿失的,不只是天生的才气,还有充实人生而使人生富有意义的热情与痛苦。否则你就不能创造,只能写些书罢了。”克利斯朵夫就是在写书。书固然写得很美,但他却宁愿它们减少一些美而多一些生气。

奥里维在平民区租了一个很朴素的公寓,里面住了不少雇员和工人的家庭。有一天有个工人家庭,一家七口全自杀了,奥里维心里非常难受,他把这事告诉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听后动了感情。他很想用艺术去安慰他们,给他们力量,给他们欢乐。奥里维感到所有被压迫的人们的呼号已经震动了他的耳鼓,于是他先从帮助穷人入手。他参加了亚诺太太的慈善会,并开始研究产生社会灾难的根源。而克利斯朵夫根本不相信将来会有个公平合理的社会,认为将来仍然逃不出过去的一套。他不相信革命的作用,他认为世界是没法改造的,但他寻访真正的群众,寻找相信生活的信念和艺术的魅力却是真实的。他关怀平民社会,他结交了一些平民领袖和工人群众,他说不清是赞成还是反对他们,要是有人强迫他选择,他一定会站在工团主义方面而反对社会主义以及主张建立一个政府的任何主义。但当克利斯朵夫一接触工团组织,他那强烈的个人主义又使他起而反抗了。他瞧不起他们,他声明,被压迫的人固然值得同情,但当他们一旦去压迫别人的时候就不值得同情了。奥里维固然同情劳动阶级,但他是崇拜自由的,而自由两个字是革命分子最不以为然的。现实逼着奥里维作出选择,他说他愿意和被压迫的人站在一起。

奥里维同情一个鞋匠的孙子,名叫爱麦虞限。爱麦虞限和他祖父一样向往革命,但有人却说像他这样的驼子,在将来的社会里一生下来也得被淹死。他怀疑这种说法,痛苦极了。奥里维却借此机会向他灌输宗教思想,说灵魂不死,人死了一切都会得到解脱。在奥里维的影响下这个可怜的残废孩子也开始信仰起上帝来了。

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都不是干社会主义革命的人,但由于他们同情工人,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喜欢到平民中去,喜欢听他们的各式各样的议论。有一次他还写了一支革命歌曲,这支歌第二天就传遍了工人团体。警察局为此要逮捕他。奥里维也结交了几个工人,有一个是无党派的地毯匠,另一个是缅怀古老家族的邮差。

五一节近了,人们传说工人们将有大的行动。奥里维病了,在五一节那天,克利斯朵夫陪着奥里维到城里去散步。巴黎的工人正举行五一示威游行。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地挤进群众队伍,奥里维见到驼子爱麦虞限从“瞭望台”上摔下来被警察追赶着,奔逃的群众踩在他的身上,他便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救他。奥里维被势如潮涌的人群撞倒了。克利斯朵夫跟警察扭做一团,互相打着嘴巴,他见警察的刀尖已对准他的胸部,他便迅速地把刀尖一转对准敌人的胸膛刺进去。这时只听得四处响起了枪声,许多窗户都挂起了红旗,树木被砍下来,一辆车仰天翻着,不到一小时,局势完全变了,游行变成了暴动,全区都成了战场。克利斯朵夫趴在障碍物上高声唱着他创作的革命歌曲,几十个声音在四周附和。

奥里维被人抬到酒店里,已经失去了知觉。克利斯朵夫这时还不知道奥里维的处境。一位犹太医生玛奴斯带信给他说,奥里维在瑞士等他,警察马上就要逮捕他了。当他得知奥里维已死的噩耗时几乎晕了过去。他来到边境,住在当医生的同乡哀列克·勃罗姆家里。医生的妻子阿娜细心地照顾他,可是克利斯朵夫竟和医生的妻子发生了不正当的行为,克利斯朵夫觉得欺骗了朋友,痛苦得想自杀,他决心离开医生的家。第二天他跑到山里隐居在白雪覆盖的小村子里,努力忘掉一切。

克利斯朵夫躲藏在瑞士山坳里的一个农民家里。昏睡的土地开始复苏了,初春悄悄地来临了,雪滴滴嗒嗒地融化了。洁白的草原上已经有些嫩绿的新芽从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里探出头来,光秃秃的林中,几只鸟唱出嘹亮的歌。但克利斯朵夫对这些都没留意,他心里想着死,事实上却是竭尽所能地求生存。克利斯朵夫就像莫扎特说的,“有一种人是始终要奋斗的,除非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在痛苦中想起了奥里维的孩子,他写信给赛西尔想把孩子领来抚养,可是赛西尔回信说孩子已被母亲领走了。克利斯朵夫迷迷糊糊,刮来一阵飙风,似乎有个活的上帝冲进他空虚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他又信仰起上帝来了。于是“生命回来了,而心中的爱也苏醒了。”他感到过去自己有两种性格:“一个是创造的艺术家,完全不问道德效果;一个是行动者,喜欢推理的。希望他的艺术有道德的与社会的作用。”现在这矛盾消除了。他认为艺术和太阳光一样,“太阳既非道德的,也非不道德的,它是生命,它战胜黑暗,艺术亦然如此。”

夏天将尽,一个巴黎朋友经过瑞士来拜访克利斯朵夫。他告诉他欧洲各地都在演奏他的作品,很受欢迎。但克利斯朵夫很不以为然,他已不把那些作品放在心上,他把最近作的曲子,拿给客人,可是客人完全不懂,以为他疯了。他的惟一的朋友奥里维死了以后,克利斯朵夫偏向于逃避现实了。德国的案子,经葛拉齐亚帮忙已经撤销,他五一节在巴黎打死警察的事也逐渐被人遗忘。克利斯朵夫现在上哪儿去都可以了,他觉得住在瑞士挺舒服。

一天傍晚,克利斯朵夫在山上散步,忽然见到带着两个孩子来瑞士疗养的葛拉齐亚,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克利斯朵夫又重新燃起热情,想要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葛拉齐亚制止了他,只给他一种温存的友谊。葛拉齐亚很快就走了,他们约定秋末在罗马相会。克利斯朵夫到了罗马,见到葛拉齐亚,她外表丰满端庄,显得悠然自得,懒散。他很想同葛拉齐亚结婚,而葛拉齐亚拒绝了。她说:“幸福的婚姻实在太少了”,两人的性格又不同,担心以后会发生冲突。克利斯朵夫接到巴黎邀请他去几个音乐会当指挥的通知后就动身去巴黎了。

他到巴黎时心里非常悲怆,一切都变了:演员的角色换过了;当年的革命党变成了布尔乔亚,超人变成了时髦人物。表面上什么都没改变,但实际上什么都改变了,只有广场上集市仍旧同往日相同。巴黎人对克利斯朵夫的态度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他们在文章里,口头上都说他的好话。当年曾经激起他的义愤的人,现在他不再对他们严厉了。等到他忍不住要对这种人不留情地批一顿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你没有这种权利,你自以为是强者,可是做的事比这些人更要不得。克利斯朵夫在给葛拉齐亚的信上说:“你瞧,我老了,不会再咬人了,牙齿钝了。”经过十年的隐居生活,克利斯朵夫的确变了。他的演出受到了欢迎,连过去反对过他的敌手现在也捧他了。他在巴黎越住下去越感到有兴趣。但他也感到:他的运气不过是昙花一现。他的权威是靠着他年代已久的名字,数量巨大的作品,热烈肯定的语气,不顾一切的真诚。他感到一般艺术家暗中对他抱着敌意,或者存着猜忌的心。青年们不了解他,不喜欢他。

他偶然在一个书摊上发现了爱麦虞限写的书,克利斯朵夫访问了这个靠刻苦自学成名的作家,谈话中,他感受到在年轻的作家身上反映出了法兰西民族精神的觉醒和英勇的理想主义的火焰。

随着年龄的老化,克利斯朵夫想回到家乡去终老,那边已经没有熟人,但家乡总是家乡,正当他延迟行期的时候,奥里维的孩子乔治来敲门了,他已长成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眉目清秀,瘦瘦身材的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他喜爱音乐,克利斯朵夫做了他的音乐老师。不久,葛拉齐亚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巴黎。她的十一岁的女儿奥洛拉也来向克利斯朵夫学习音乐,克利斯朵夫竭尽全力去培养这对少年。葛拉齐亚的儿子得病死了,这打击使她柔弱的身体来不及给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世界。克利斯朵夫悲痛欲绝,足有两三个月闭门不出。

克利斯朵夫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悲痛,踏着稳健的步子回到人生的旅途上。他创作的音乐,境界变得恬静了。当年的作品像春天的雷雨,在胸中积聚,爆发,消失。现在的作品像夏日的白云,积雪的山峰,满身闪光的大鹏缓缓地翱翔,把天空遮满了。

克利斯朵夫把他的爱全部给了奥里维的儿子和葛拉齐亚的女儿。乔治和奥洛拉在罗马举行了婚礼,克利斯朵夫亲自参加。但在婚礼举行之前,克利斯朵夫得了肺炎,他没让两个青年知道。

病重期间,克利斯朵夫回顾了自己的一生:青年时期拚命地努力,顽强地奋斗,为的是要跟别人争取自己生存的权利,为的是要在种族的妖魔手里保留自己的个性。友谊的快乐与考验,使他那颗孤独的心和全人类有了沟通。艺术的成功,是生命的高峰,在山顶上,劈面遇到了上帝,他跟他拚搏,筋疲力尽。于是明白了他的界限,努力完成上帝的意志。最后,克利斯朵夫在一生的追忆中,在皈依上帝的梦呓中死去了。故事就到此结束。

① 布瓦洛(1636—1711)法国古典派诗人兼文艺批评家,在法国文学史上以态度严正著称。
② 大卫,《圣经》里的人物,传说在公元前一○五五年至一○一四年为以色列国王,年幼为父牧羊,长大后继承扫罗王的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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