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傳大學2006 國際學術研討會(應用中文組)──國文教材教法之學理與應用
提要:縱觀海內外出版的初中級華語文教材,內容多半環繞在解決日常生活所需的基礎會話,1至於國內各公私立大學編纂的大學國文選,其內容則往往在基本的語言文字之外,談論中國哲理。宋明理學家在談到「天理」「人欲」等相關問題時,喜歡用「穿衣吃飯」四個字來形容人日常生活所需, 2相對於複雜的「天理」「人欲」等概念,「穿衣吃飯」不過是個簡單的「人倫物理」。如果借用這樣的語言和概念,當今海內外華語文教材討論的不免只是「穿衣吃飯」的「生存」問題,而大學國文選所試圖傳授的,則是生活語言之外精神教育的層面。從「語」「文」發展的角度來看,兩者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穿衣吃飯」屬於「語言習得」的範圍,「天理人欲」則是「思想的訓練」。
本文擬從一個大學中文系教師跨足到海內外華語文教學領域的個人經驗,談談「華語文教學」及「大學國文教學」這兩個領域彼此之間相互的連繫,期能在基礎的語言教學中借用若干生動活潑的教學法,為傳統的大學國文教學增添活力;也希望借著類似大學中文系嚴謹的學術訓練,提昇傳統語言教學的品質和層次。
關鍵字:華語教學、華語文教材、大一國文教材教法
前 言
縱觀海內外出版的初中級華語文教材,內容多半環繞在解決日常生活所需的基礎會話,3至於國內各公私立大學編纂的大學國文選,其內容則往往在基本的語言文字之外,談論中國哲理。宋明理學家在談到「天理」「人欲」等相關問題時,喜歡用「穿衣吃飯」四個字來形容人日常生活所需, 4相對於複雜的「天理」「人欲」等概念,「穿衣吃飯」不過是個簡單的「人倫物理」。如果借用這樣的語言和概念,當今海內外華語文教材討論的不免只是「穿衣吃飯」的「生存」問題,而大學國文選所試圖傳授的,則是生活語言之外精神教育的層面。從「語」「文」發展的角度來看,兩者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穿衣吃飯」屬於「語言習得」的範圍,「天理人欲」則是「思想的訓練」。
本文擬從一個大學中文系教師跨足到海內外華語文教學領域的個人經驗,談談「華語文教學」及「大學國文教學」這兩個領域彼此之間相互的連繫,期能在基礎的語言教學中借用若干生動活潑的教學法,為傳統的大學國文教學增添活力;也希望借著類似大學中文系嚴謹的學術訓練,提昇傳統語言教學的品質和層次。
壹、「語」、「文」教育的分立與合流
「語」「文」教育應該合流?還是應該分立?針對不同階段、不同背景的學習者,應有不同的做法。縱觀當今台灣各大學的國文教育,似乎普遍存在著重「文」輕「語」的現象。換句話說,傳統的大學國文教育仍然以靜態的、平面的「文字」說解和「文學」賞作為主要訴求,對於以「聽」「說」為主的「語言」訓練,則不刻意強調。這樣的教學方針和走向,固然和「國語」本身就是台灣多數人的母語有關;學習者既然不存在著「聽」「說」能力溝通上的障礙,那麼,能否說得準(發音發得準)、「說得好」(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說得巧」(在不同的時機說出適當的話語)、「說得妙」(在基本的語言表達能力之外還帶有一點小幽默),就往往不是大學國文教學的重點了。這樣的政策造成的結果常常是,每年訓練出一批又一批手未必能寫,但口卻肯定不能說的「新青年」。在一切講求速度的時代,「口說」畢竟是一種最快速、最便捷的溝通模式,如果一個大學畢業生連最起碼的「口語表達能力」都有問題,我們如何期待他能如實的傳達所思所學呢?再者,因應中國勢力在二十一世紀的崛起,台灣的大學生將不可避免的面臨須與海峽彼岸的大學生同台競爭的命運;從更宏遠的角度來看,台灣學生的同台競爭者甚至還包括海外能說華語的華僑子弟。基於過去的教學經驗,筆者觀察到台灣學生在語言表達能力上還是屬於相對弱勢,如何加強口語能力的訓練,提昇台灣大學生在公開場合的競爭力,應是未來大學國文教學發展的重點。
貳、「語言教師」的學術訓練和「大學教授」的語言教學
就國內的教育環境來說,「華語文教學」和「大學國文教學」往往是由兩種不同的人擔任,前者的職稱叫「語言教師」,後者的頭銜是「大學教授」。「大學教授」在國內投身「語言教學」的比例並不高,而各語文科系中,又以中文系教師從事語言教學的人數最少。換句話說,就「華語文教學」的領域來說,在大學講授聲韻學的教授未必有過實地教授外籍學生發音原理的經驗,而一個發音準確的語言教師,則往往未必受過專業的漢語語音學訓練。這相當程度說明了國內中文界「語」、「文」教學分流的情形,而這也正是「語言教學」的層次常常不能提高,而大學國文教學又常常被視為「曲高和寡」的原因所在。
「和寡」未必是因為「曲高」,這是大學教授應有的起碼認知,然而卻很少有人願意如此看待。
大學教授未必能教好語言,或者說,大學教授本身的語言表達能力不必然跟學問成正比,這多少說明了在傳統的國文教學中,「語言表達」從來就不是教學的重點。否則一個起碼受了十幾年學術訓練的大學國文教授,為何不能清楚而準確的向學生傳達所思所學?或者說,即使清楚而準確的向學生傳達所思所學,仍然吸引不了學生的興趣,這中間必定有環節出了問題。一心向學的大學生吃力的聆聽/辨識滿腹經綸的教授的話語,並且低頭勤作筆記的畫面,對讀過大學的人來說並不陌生;然而時代在變,風氣在變,依筆者淺見,大學教授的口語表達能力應該盡可能跟知識學問成正比──特別是以語文教育掛帥的語文學院。
再談國內語言教師的學術訓練問題。一般人對語言教師的刻板印象總停留在這是一群「靠母語吃飯的人」。換句話說,一般人認為,從事語言教學憑藉的只是說話的本能,對一個「正常人」而言,說話是一種不必經由學習(或者說,不必經由刻意學習)的過程。「說話」的本身,多數人覺得,「天賦」的成分居多,「後天努力」的成分很少;「天賦」是命定的,因此不需要經由後天的努力,甚至很多人覺得「說話」這件事是後天努力不來的,因此也就「從不努力」。這種「但憑上天」的工作態度,也是許多語言教師,尤其是以母語作為謀生工具的語言教師最為人所看輕的癥結所在。
「語言教師」憑藉的該不該只是「天賦」?在凡事講求專業的今天,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以華語教師的專業而言,發音的原理及規則、語法的結構及分析、文字的由來和演變、思想文化的發展和流傳……,都是語言教學極重要的環節。
如何將授課的品質不只是停留在基本的生存能力,如何在最簡單的生活對話中寄寓比較深遠的文化內涵,如何正確而有效率的指出學生學習上的障礙和錯誤,這都是一個專業的語言教師必須思考的問題。
基於中國傳統社會對知識的敬重,大學教授在社會上的地位是頗為崇高的。然而工作性質不無關連的語言教師,卻往往得不到相同社會的同等待遇。語言教師在慨嘆工作時數和社會對待不成正比時,必須嚴肅的思考上述的問題。倘能衝破「天賦」的藩籬,在專業知識上努力充實,在這個凡事講求專業的時代,語言教師社會地位的翻轉,也許是指日可待的。
参、「穿衣吃飯」之外──中級華語文教材舉隅
語言教學容易讓一名大學教師心生倦怠的原因,在於教學內容知識面的不足。理由很簡單:中文系教師平日在課堂上談論的可能是「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的「眾妙之門」(《老子》),一旦落入反覆演練的「媽麻馬罵」、「趙小姐您早」之類的招呼問候語,個中的枯燥和乏味,大概沒有親身經驗的人是不能體會的。
要如何運用有限的詞彙,不太複雜的語法,編寫一套生活用語之外的語言教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下列舉一個海外學生反應良好的課文,做為參考:
第一課 兩張地圖
甲:這是什麼?
乙:這是地圖。
甲:這是什麼地圖?
乙:這是中國地圖。
甲:那麼,那是什麼地圖呢?
乙:那也是中國地圖。
甲:為什麼這兩張中國地圖不一樣呢?
乙:因為一張是中華民國地圖;一張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
甲:中華民國的地圖為什麼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地圖大一點兒呢?
乙:因為中華民國地圖是 1949年以前的中國。
甲:噢,我懂了。中華民國的地圖是歷史上的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地圖是現在的中國。
乙:對了,對了,可是中華民國也不完全是歷史上的中國,他們 1949年搬到台灣去了。
甲:噢,台灣就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就是台灣。
乙:中國和台灣政府都說只有一個中國,而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甲:可是……可是……,中國和台灣是兩個國家,對不對?
乙:這個……這個……很難說,很難說……
取材自 Chih-P’ing Chou, Perry Link, Xuedong Wang:Oh!China!5(Princeton,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ress,1997.pp20-23)
這是一課針對稍有中文基礎但閱讀能力仍然相當有限的語言課教材6,談的既不是「穿衣吃飯」,當然也不是「天理人欲」,而是一個反映海峽兩岸實際情況的課文,文中不避談兩岸分裂的事實,沒有政治取向的判斷用語,對於一個已經讀了大學,對中文有濃厚興趣的外籍學生來說,這樣的教材是很具吸引力的。
反觀許多教材,即使到了中級,仍不免在日常生活的範圍裏打轉,7當然,解決「穿衣吃飯」是語言學習過程中一個極重要的課題,卻不該是唯一的課題,事實上這牽涉到編者本身語言學知識之外的專業背景,因此,要編纂出一套難易適中,既有語言的習得,又能獲得相關知識的語言教材,事實上是一門非常專業的學問,應該成立專門的部門來處理,而非人人得而編之。
肆、從「『語』言」教學到「『文』學」教育
顯然,「語言教學」和「大學國文教學」是國語文教學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要如何發揮「語言教學」課堂上常常採用的「課室活動」的型態,替語文難度較高的大學國文教學找出路,是筆者一再思考的問題。
在語言課上「辯論」是很好的檢驗學生臨場語言能力的活動。在大學國文教學的課堂上又何嘗不能進行類似的活動。文學思想的教育不應該只進不出,讓思想從學生腦海中傾巢而出的方法就是讓他們「說」。師生問答的形式也許是較傳統的,試著讓學生將一個議題透過辯論的方式好好的整理,對於學生思考的能力,應有具體的幫助。
此外,「歌唱教學」也是許多語言教師喜歡採用的教學形態,目的在提高學生學習語言的興趣。這對青少年的學子尤其能產生很好的作用。以中國古典文學的教材為例,以流行歌曲的空殼子8做為重新填詞的架構,讓學生體會內容受限於形式的滋味,也是一種很好的應用。
結 論
長久以來,大學國文教育對許多大學生(尤其是非專業科目的學生)而言,只是一種不得不然的存在。「逆來順受」是多數人面對這個科目時的態度,個性較激烈者則多半借由缺課的形式,隱隱表達他們無言的抗議。學生的眼神中鮮少流露出追求知識的期待,更遑論對這門課有著什麼樣的熱情。沈默是多數學生共同的語言。或者,課堂上忘情的喧嘩竟成了沈默之外另一種讓人覺得諷刺的抗議形式。問學生想抗議的是什麼,究竟想怎麼做,卻很少人能答得上來。
相對而言,語言課上面對的卻常常另一種場景。多數學生基本的語言表達能力並不好,然而面對學習這件事卻常常有一種掩藏不住的渴望。這兩種場景的不同,當然可以解釋為一邊是「求生存」的基本需求,另一邊則是可有可無的附加價值,但如果大學教授可以借著類似教授語言課時採用的一些活潑的技巧,讓學生從平面的閱讀及抄寫轉換成實地的活動,對多數非文史科系的學生而言,也許更能提高學習的興趣。
期待有一天,語言教學的層次也能有一些「穿衣吃飯」之外的思考,即使不必然要進行到「天理人欲」的激辯;而大學國文教育也能採用一種易如「穿衣吃飯」的形式,深入淺出,雖然,談的依舊是「天理」,依舊是「人欲」。
注释:
1一般的初級華語教材均是以能解決日常生活所需的「食衣住行」等問題為主要內容,以台灣師範大學國語教學中心主編的《實用視聽華語》(第一冊)(台北:正中書局, 1999年8月)為例,從「您貴姓」(第一課)、「早,您好」(第二課)到「請您給我們介紹幾個菜」(第十五課),教的幾乎都是最基本的語言問題,本論文題目所揭示的「穿衣吃飯」,正意謂著當今初級華語文教材所反映出的現象。
2例如明儒李贄就曾指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人倫物理矣。」(李贄:《焚書》,卷一,〈答鄧石陽〉)
3一般的初級華語教材均是以能解決日常生活所需的「食衣住行」等問題為主要內容,以台灣師範大學國語教學中心主編的《實用視聽華語》(第一冊)(台北:正中書局, 1999年8月)為例,從「您貴姓」(第一課)、「早,您好」(第二課)到「請您給我們介紹幾個菜」(第十五課),教的幾乎都是最基本的語言問題,本論文題目所揭示的「穿衣吃飯」,正意謂著當今初級華語文教材所反映出的現象。
4例如明儒李贄就曾指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人倫物理矣。」(李贄:《焚書》,卷一,〈答鄧石陽〉)
5該教材的中文名稱為:“中國啊!中國",是由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教授周質平、林培瑞、王學東於 1997年所編,在北美各大學東亞系極受歡迎。
6該書的封面註明這是 Elementary Reader of Modern Chinese for Advanced Beginners.
7例如 Yue Hua Liu等編的 Integrated Chinese《中文聽說讀寫》(Boston,MA: Cheng & Tsui Company,1997),其內容即環繞在一個叫張天明的學生從「開學」(第一課),住「宿舍」(第二課),去「飯館」(第三課),「買東西」(第四課)……打轉。這固然很重要,但倘若一天四五小時談的都是這樣的議題,語言教師恐怕在知識的增長上不能拓展。
8例如將〈茉莉花〉的歌詞抄下,保留字數及押韻,但請學生替換上自己想填寫的字句,成為一種改良過後新時代的「填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