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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独——关于大学语文论文写作
【时间:2024/4/29 】 【来源:本站 】 【作者: 何二元】 【已经浏览81 次】

在武夷山会议的讲话

大学语文论文难写,难发,课题难报,

乃至于大学语文处境的“尴尬”,“边缘化”——

这一切正是一个学科尚处在草创时期的“标配”。

机遇与困难同在,同行们不要放弃!

我们这次会议非常重视论文写作,四个主题板块,第一个板块“大学之道”就有“教学论文”,包括论文评选、论文宣读,还安排我做这个讲座。

会议给我安排的题目是“民国大学国文教育与大学语文论文写作”,强调了民国。讲大学语文,当然要讲民国,民国有“大师教大学国文”,这个大家都知道;还有“大师论大学国文”,就是大师们写的大学国文论文,这个大家可能知道得不多。我写过一本书,收集、评论了30多篇民国大师研究大学国文的文章。书名本来就叫《民国大学国文研究》,因为“民国”这个词有点敏感,正式出版的时候被改成了《现代大学国文教育》。

不过今天这个讲座我想把范围再扩大一下,讲讲一百年的大学语文,从清末民初开始,当然包括民国,还要加上重开大学语文课的40多年,因为我们写论文的根本目的,是要为今天的大学语文教学服务的。

我首先勾勒一个大的框架,即大学语文论文写作的上限和下限。

先讲上限。虽然很多人瞧不起这门课,但是我要说大学语文的研究是上不封顶,非常高大上的,用我一篇文章的题目来说就是“大学语文是要出大师的学科”。为什么这样说呢?2009年,北大的季羡林先生去世,很多文章称他为“最后一个国学大师”。也有很多文章反思为什么新中国没有培养出自己的大师,大家都从社会环境找原因,但是我认为学科发展是有自身规律的,就是所谓出大师,主要是在学科的两个阶段,一个是学科理论的集大成时期,所以在清末民初,中国封建社会经过几千年的学术积累,涌现出一大批大师级的人物。一个是在学科的草创时期,上世纪初的“癸卯学制”,引进西方学术分科,开启了现代学制,到了“五四”前后也涌现出一批大师级人物。如今,传统学术集大成时期已经结束,现代学科的体系也已经成形,这样的历史机遇不复再有,所以现在中国再要出大师很难。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大学语文就是一个例外,大学语文是中国现代学制创建伊始就有的一门课,但是学科理论建设一直滞后,至今还是未开垦的处女地。譬如一百年还没有一种研究专著。现代学制是从1904年“癸卯学制”开始算的,到了2004年是一百年,居然还没有一种专著,这是其他任何学科都没有的情况。后来又到了2007年,也就是103年,才终于有了第一种专著,就是湖北彭书雄的《大学语文教育改革的理论与实践》。再后来一年一两种、三四种的缓慢速度递增,到今天也只有80种,而任何学科得以成立所必不可缺的教育学、教育史、课程论方面的专著,至今阙如,大学语文学科理论建设,仍处于草创时期。所以按我的想法,本来这个讲座的题目是想叫“未开垦的处女地——大学语文论文写作”,或“百年孤独——大学语文论文写作”。

但凡事都有两面,按照我前面的说法,学科草创时期是最有可能出大师的,你写一本《大学语文教育史》,写一本《大学语文课程论》,都是这个学科的“第一本”,其他学科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

当然,出大师不仅仅靠抢占先机,靠一本书主义,你还要能以大学语文为主要研究方向,坚持不懈,一以贯之,几十年不变,那么现在还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有谁知道有这样的人请告诉我),所以我感到孤独。我本来是想做这样的人的,但是我起步太晚了,前边一直忙着上课,直到退休才全身心的投入研究,看来有生之年也做不出太大的成绩了,假如大学语文真的能够出大师,我充其量只能做个铺路石,做一些准备性质的工作。我今年75岁了,假如能像我们大学语文的领军人物徐中玉先生那样活到105岁,还有30年时间,那倒可以试一试的,不过这是太小的概率,总之希望还是寄托在我们在座的青年老师,你们才是来日方长,一切皆有可能,假如谁能够从现在起就下定决心,那么从理论上说,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当然,大师只是一个标杆,我们要像民国大师那样,重视这一门课,这是取法乎上,最终结果哪怕只能达到中,成为这门课的名师,成为这门课的专家,对于大学语文来说也是一件幸事。尤其是在大学语文学科建设还不开展的情况下,谁先下手,谁就有可能成为学科理论创始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就像胡适的白话诗,就像刘心武的《班主任》,不管写的怎么样,在文学史上都占了位置。

讲完上限,下面再讲讲下限,也就是底线,每一个大学语文教师必须都要研究大学语文,都要能写论文——这是法的规定。

什么法呢?这个法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其第四十七条规定:“高等学校的教师取得前款规定的职务应当具备下列基本条件:(一)取得高等学校教师资格;(二)系统地掌握本学科的基础理论;(三)具备相应职务的教育教学能力和科学研究能力;(四)承担相应职务的课程和规定课时的教学任务。教授、副教授除应当具备以上基本任职条件外,还应当对本学科具有系统而坚实的基础理论和比较丰富的教学、科学研究经验,教学成绩显著,论文或者著作达到较高水平或者有突出的教学、科学研究成果。”

什么叫“系统地掌握本学科的基础理论”?对我们大学语文教师来说,就是要系统掌握大学语文学科的基础理论,撰写大学语文研究论文和专著,这是取得大学语文教师资格、担任大学语文教师职务的基本条件。据我所知,目前我们很多大学语文教师并没有符合这个要求,虽然也写论文,但往往不是大学语文研究论文,不是“本学科”的研究论文,或者虽然是大学语文论文,但是并没有“达到较高水平”。那么什么样的论文叫做“达到较高水平”?我借用议论文“三要素”框架说一下。

首先要能提出新的观点,你说大学语文是“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这很对,但是这是中小学语文新课标提出来的,你再写,也只有跟帖的价值,也就是一篇文章后面有很多的留言,说“赞”“顶”“拥护”……留言再多,多到十万+,也仍然只是增加了人家文章的价值。当然,在学术研究上要能提出新的观点,谈何容易,这在其他学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很多课题论证材料,说什么“填补学科空白”,那都是瞎吹牛。但是大学语文不同,前面我说过,大学语文学科理论建设滞后,还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还有大量空白有待填补。至于到底可以提出哪些新的观点,我回发一个论文指南给大家。

其次是要有新的材料。观点虽然是已有的,但是你能用新的材料再次加以证明,那也是有价值的。尤其是历史资料,史料,这样的资料很难找,找到一条也很有价值。我写的几本关于大学语文的书,都用脚注的方式为大家提供尽可能多的资料,而且都尽量注明原始出处,就是你引用时,不用再写“转引自何二元的什么什么书”,而是直接就可以写第一出处。有时候一条注就可以拓展为一篇论文,譬如在一条注中我提出了周作人也教过大学国文,就完全可以写成一篇论文。

我的《母语高等教育研究》是研究大学语文的,这本书有525条注;我的《民国大学国文研究》也就是《现代大学国文教育》这本书,有275条注,大多是民国历史资料,是我从民国旧报刊影印件中一点一点挖掘的。再有即将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大学语文课程论》,有533条注。买到这样的书,即使你不同意作者的观点,仅仅是这些注释提供的资料,也已经很超值了。但是这些书出版以后,同行们的论文似乎很少加以利用,这很可惜,缺少了这些宝贵的民国史料,就影响论文的分量,缺乏历史的厚度。不是一定要你说“转引自何二元的什么书”,以此来提升我的引用率,我这些注释,基本都提出第一出处,你可以直接引,不用说转引。

第三,采用新的论证方法。一篇论文,可能观点是公共的,材料也是已知的,但采用了新的、独特的论证方法,那也是有价值的论文。关于论证方法,以往人们讲的往往都只是一枝一节,一句话,用了比喻,就叫比喻论证;两句话,放在一起,就叫对比论证;讲一个事实,就叫事实论证;引用一句格言,就叫道理论证……这类比较低层次的论证方法,适用于中学生的议论文写作,论文写作当然要有更高的要求,它是着眼于全篇的论证方法。记得徐中玉主编的《大学语文》,有一个版本我看到过介绍论文写作的论证方法,有哲学的方法,逻辑的方法,历史的方法,假说的方法等等七八种,这对于我们写论文是很有启发的。

譬如哲学的论证方法,世界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由此产生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现在我们建了很多马克思主义学院,还搞了“马工程”教材,但是却不大再研究马克思主义理论了,而是开始流行建构主义。建构主义认为无论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都是对人的误导,因为真理是根本不存在的。正是从这一点出发,建构主义反对由教师向学生直接传授知识。对此我们很少有文章认真分析,很多大学语文论文直接就接受了建构主义的观点,我在知网上检索,就有标题含“建构主义”和“大学语文”的这样的论文好几十篇。

譬如逻辑研究的方法。逻辑上有演绎论证,从大前提小前提推出新的结论。大学语文,乃至整个中国现代语文学科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逻辑起点的问题——中国传统教育是文史哲合一,不分科的,整个是一个“大语文”。现代学制开始分科教育,原来这个“大语文”里的内容全部都一一独立成科,那么现代语文学科成为怎么样的一个学科?这个问题只要稍微逻辑推理一下,我们就会发现存在非常大的问题,但是一直很少有人研究。

逻辑上还有关于定义的构成,怎样给一个概念下定义,譬如什么是大学语文?大学语文的课程性质是什么?逻辑的定义应该是“属概念加种差”。“属概念”就是学科所属的大概念,譬如大学语文属于人文学科,具有人文性。但是光讲属概念还不行,你还要研究种差。“种差”就是同属一个系统的概念,彼此还有差别,譬如政治、历史、文学、教育等等学科,也都属于人文学科,那么它们和大学语文有什么差别?当我们把大学语文上成政治课,上成文学课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差别?

至于历史的论证方法就更重要了,恩格斯说:“历史从哪里开始,思想进程也应当从哪里开始”。大学语文的历史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有人把它一直推演到汉代的太学,这个太远了,我们问的是大学语文作为一门现代学科,它的起点在哪里?那么很清楚,它的起点就是1904年的“癸卯学制”,我们说不忘初心,对于大学语文来说,它的“初心”就在“癸卯学制”,我们回到这个起点,就能证明很多问题,譬如大学语文是现代学科固有的一门课,还是后起的补课性质的学科?

中国现代语文学科的初心是怎么样的呢?我们可以看现代学制拟定者张之洞在讨论新学制要开设哪些课程的时候说的话:“中国文章不可不讲。自高等小学至大学,皆宜专设一门。韩昌黎云‘文以载道’,此语极精,今日尤切。中国之道具于经史。经史文辞古雅,浅学不解,自然不观。若不讲文章,经史不废而自废。”

讲的虽然是读经教育,但是又有哪门学科可以不要这个载体呢?“中国文章”后来压缩成“国文”,再后来改造为“语文”(这里如果要研究,可以用“名实之辩”的论证方法),所以现代学制拟定者张之洞的意见是小学语文、中学语文、大学语文缺一不可。事实上从清末的“癸卯学制”,到民国的“大学规程”,都有这样一门课。所以我们说大学语文是一门有百年历史的课程,一点没有夸张,反而还说得小了一点,准确的说法,是120年,从1904年到2024年。

用这样历史研究的方法,那么大学语文究竟是不是“后起”的课,“补课”性质的课,不是一目了然吗?

上述论点、论据、论证三个方面,假如能有一个方面做到创新,就是一篇有价值的论文,如果能在三个方面都创新,就是更有价值的好论文,就是高等教育法说的“论文或者著作达到较高水平”。希望在座的各位同行,今后能够写出这样的好论文。

 

【答问环节】

  会议讲座答问环节,有老师问:“现代学科草创时期出了不少大师,我觉得我现在也能做到这样,为什么感觉离大师还很遥远?”当时我回答讲了中国的家学传统,回来路上想想不够妥当。家学传统确实在古代学术传统和现代学科建设的转折中间起了纽带作用,使一些家学深厚的子弟比较容易在现代学制中脱颖而出,但是也有不好的一面,即这样的机会往往被少数家族所垄断。现代社会家学传统断裂,精英教育转向大众教育,缺点是不能集中优质教育资源较快养成少数大师,优点是教育平等,社会各界子弟都有平等竞争的机会,正如春秋时代,王纲解纽,原本朝廷垄断的学术流落民间,然后才有百家争鸣的局面出现。至于为什么我们觉得自己也够努力,却离大师这么遥远,那是因为大师的养成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是一个后期追认的过程。想那研学之初,必也经历过我们这样的“尴尬”和被“边缘化”的过程,也像我们这样感到自己离成功这么遥远,但假以时日,坚持不懈,蓦然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也就是王国维说的历来成大事者所必经之三境界。因此,只要我们也能够坚持不懈,不急于求成,不把时间浪费在一些短期效益的事情上,那么总有一天也一定能够成功。而且,对于大学语文来说,这一天不会非常遥远,大学语文还处于学科草创时期,还有很多空白等待填补,只要你能坚持以大学语文为主要研究方向,能在某些方面有所突破,填补空白,那么等我们写大学语文教育史的时候就可能把你写进去,你就成为一个大学语文教育史上的人物。

  预告一下我的研究计划:在《大学语文课程论》出版之后,计划编写《大学语文百年资料汇编》,然后在此基础上撰写《大学语文教育史》,希望有机会和大家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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