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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镏龄:论科学实验对近代英国散文风格形成的影响(翻译)
【时间:2012/2/25 】 【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1963/04 】 【作者: 戴镏龄】 【已经浏览4216 次】

    本站按:此文对我们母语的建设和学习极有借鉴意义,我们在反对英语霸权的同时也应该研究一下英语究竟是如何成为一种为世界所接受的强势语言的,否则,光是一厢情愿地说什么21世纪是汉语的世纪,那是近乎痴人说梦的。

    一般文学史家公认,十七世纪是英国散文发展的重要时代。十七世纪散文形成了与前此截然不同的新风格,并为自己日后进一步的壮大和走向近代找出了正确的道路,奠定下结实的基础。近代英国散文是从十二世纪才真正开始的。

    这个发展在十七世纪并不平衡,大概越是在世纪中叶后的日子里,越是它的趋向显著。可是在更早的日子里,它也就有一些隐约可见的苗头。

    发展原因是多方面的和逐渐的,例如一六一一年完成的《圣经》的翻译,法国文体的输入,英国史上习称的“内战”时期中的大量文字交锋,伦敦新兴咖啡馆里谈天论地的绝妙辞令,英国民族的迅速形成,英语本身的成长等,可是十七世纪在英国首次达到高峰的科学实验事业,却对散文发展起了直接的和较有决定性意义的推动作用。

    科学实验事业背后的动力是这个世纪日益强大的资产阶级所进行的资本主义经济。因此,乍看起来,似乎关系不甚了了,但是归根结底,正是由于当时的经济制度促进了科学实验才又从而使散文起着重大变化的。

    西欧资产阶级学者在这个问题上总是停留在科学和散文关系的表面现象上,不能深入作进一步的考查。《剑桥英国文学史》说,新体散文成长的原因之一是:

    “对科学的兴趣日益加强,以及新成立的王家学会坚持科学说明文字必须采用清晰朴素的风格。”①
 
其它的说法,都是大同小异,简单地就事论事。因此,在本文里,我想在阐述科学实验怎样促进英国的散文新风格形成以前,应该回顾一下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扩张自己权力和推行自己经济政策的情况。这样,我们就会明白,科学实验何以这时突然影响散文风格,科学实验以及文章风格,都是如何直接或间接从那个经济基础上产生又从而为它服务的。恩格斯说:

    “政治、法权、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等的发展是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但是,它们又都互相影响并影响到经济基础。”②

斯大林说:

    “……当产生新的基础时,那末也就会随着产生适合于新基础的新的上层建筑。”

又说:

    “……上层建筑一出现后,就要成为极大的力量,积极帮助自己基础的形成和巩固,采取一切办法帮助新制度来摧毁和消灭旧基础与阶级。”③

记住这些话后,我们才能从社会经济制度上去正确理解本文所要说明的科学实验和散文风格之间的关系,而不致陷入资产阶级文学史家用观念解释观念的泥淖里。

    现在不妨让我们观察一下十七世纪英国资本主义经济势力发展的大概。

    英国从十五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期已经进行了它的原始资本积累,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从一六四〇年起)的过程中,它又进一步取得资本主义的胜利和确立,推动资本主义向前发展。世纪中叶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使得英国政府的对内对外政策都是以这个阶级的利益为前提。这不仅在革命后共和国时期如此,甚至在复辟后年代中也如此。当时的新贵族是商人化了,大商人也不难取得贵族的称号。商业头脑的贵族和贵族的商人两者有时难以区分。这个封建贵族和资产阶级的联盟,不是巩固了封建统治,而是把英国更加导向资本义义道路。在一系列重大的政策上,如奖励工业,发展商业,从海外殖民地掠夺原料和获得市场等,不管是共和国政府还是王朝政府,都是推行不遗余力。他们追求着发家致富的共同目标,想把英国首都伦敦变成世界财源的中心。尽管英王查理第二政治上反动之至,和资产阶级处于对立,经济上则和这个阶级的利益几乎达到一致的地步。他不但保护资本家的事业,而且和他们携手合作,参加他们的商业投机,从海外的垄断贸易和非法掠夺贩运分取巨额利润。查理第二王朝关心英国商业和资本主义发展最露骨的表示之一是,它恢复并且扩充了共和国时期国会通过的“航海法案”,以限制外国船只通航英国海港为目的,使英国殖民地和欧洲大陆各口岸之间的贸易不能顺利地直接进行,相反,英国却成为殖民地某些商品的货栈,短期内它的商船吨位激增,伦敦积聚财富之多越来越惊人了。

    由此可见,王朝的许多经济措施,完全符合资产阶级的利益。查理第二经常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甚至有时不得不向商人借债过日子,他所以尊重过去英国重商主义传统,在经济政策方面倒向资产阶级,也是势所必然的。

    至于一六八八年的事件,资产阶级学者所津津乐道的“光荣革命”,它使得奥兰治亲王做了英国国王,国会权力也大为增加,则不过“又把地主式的和资本家式的货殖家,拥上统治者的地位”。④(这的确是大资本家和大地主一手操纵的政变,不是什么革命,其结果是保证了资本主义在英国进一步发展的可能,由于这次如恩格斯所说:

    “政治的战利品——职位、肥缺、厚俸——都是由土地贵族名门取得,其条件只是要充分维护金融工商业中等阶级的经济利益;这种经济利益当时已很强大;它们归根到底是决定国家一般政策的。”⑤

这样,英国在十七世纪资产阶级革命过程中,逐步深入地发展了资本主义经济,使资本主义制度取得坚定的胜利。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资产阶级对科学越来越发生了兴趣。

    英国资产阶级这时有充分的理由热心于科学实验。原来它的革命胜利固然在十七世纪保证了英国资本主义制度的全面胜利的可能,但要使英国在工业、商业、农业各个生产广场上立即繁荣起来,增加为数可观的利润,有利于资产阶级的无情剥削,那就还要更多的努力。

    在十七世纪上叶,英国和欧洲大陆一些国家比起来,其工业产品的质和量以及设备和技术都还是落后的。在对外贸易方面,直到世纪中叶前夕荷兰还是英国的劲敌。加之历年以来,王室债务高筑,政府财政危机四伏。革命前已经物价上升,经济困难。以后一些年代中经济并无基本的好转,内战引起食品价格上升,工商业萎靡不振,失业人数增加。共和国初期的情况既未改善,日后在国际事务和殖民活动中又大量消耗国库,弄得捐税繁重,民不聊生。到了查理第二,不但王室经费支绌,即为了对外事业竞争而作的财政支付也困难重重,不好弥补。第一次对荷兰作战时,英国政府亏空达一百多万镑。⑥ 在第二次战役中,英国水兵由于多年欠饷竟有叛投荷兰海军的,⑦情形十分严重。

    因此复辟后,内战的日子过去了,护国政府后期的危机成为历史陈迹了,一个建立在大商人和新贵族联盟基础上的坚强的政府似乎正在获得威信,为了繁荣工商业,为了扩充海外贸易和殖民,以便迅速医治过去经济的创伤,积累更多的财富,资产阶级便开始认真地和科学实验打下交道。恩格斯说:

    “但是,与资产阶级发展繁荣的同时,科学也大踏步地成长起来了,天文学、机械学、物理学、解剖学和生理学方面的研究都复兴起来了。资产阶级为了发展它的工业,需要一个研究物体属性和自然力表现形态的科学。”⑧

恩格斯的话,道破了资产阶级为了自己经济利益而热衷于科学实验的秘密。因此,这时英国从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国王、达官贵人到一般的社会上层名流,都对科学实验有浓厚的兴趣。查理第二自己搞化学实验,设有实验室,他对航海术很有兴趣,并设置了王家天文官的职位,因为航海术和天文学都是对海外商业竞争非常有用的知识。卢柏特亲王,白金汉公爵,桑德威赤伯爵以及罗伯·墨累爵士,肯内姆·提格俾爵士等都是直接间接参与科学活动的,这很代表英国达官富人中一时流行的风气。他们都意识到这种活动一旦导致重大发现,会给他们很多的好处。以提倡科学为职责的王家学会于一六六二年得到查理第二亲颁的王家特许证,可以使用王室纹章。会员中如波义耳公开声称科学研究不是为了知识本身的价值,而是由于其可以应用;⑨如挨未林研究造树术,解决了英国船舰建造用木缺乏的问题;如大发明家牛顿对光学用镜及铸造币技巧的改进花过很多工夫,如彼普斯很关心海军建设及海洋现象的研究以及类似的学术活动。⑩这样的例子很多,甚至一六六四年王家学会还组织了研究英国对外贸易发展的沿革。总地说来,这个时期的科学研究在许多方面受到资产阶级功利主义的驱使,以增进资产阶级利益为目的。

    王家学会标明“增进自然知识”,但一开始它就和语文界打上密切的交道。语言作为人类社会的重要交际工具,它本身是否完善以及是否运用得当,在科学领域里,关系到科学描述的准确性和精密性非常之大。这样的问题,由于在学校中作科学讲授,⑾ 学会上作科学报告(如王家学会最初每星期三或星期四举行集会),当时越来越引起注意。而科学知识的大量普及和提高又必须通过祖国语言,这点很重要。因此科学家对语言的研究,特别是英语的改进,有了兴趣。并且,我们后面还要顺便提及,这时英国资产阶级还另有其理由关心自己民族语言的加强。因此谈英语改良的人越来越多。文人参加王家学会有助于这项工作,值得重视。许多知名文人(其中有些有一定的科学修养)在科学研究风气的鼓舞下,参加了王家学会,这样的会员,由于自己宝贵的经验,就能在语文问题上积极提供良好的意见。如前面已经提及的挨未林和彼普斯,他们二人一向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相当地位。但一般人很少知道他们是学会初期的大活动家,挨未林当过该会的理事和秘书,彼普斯担任过会长。会员奥不累是出色的传记家。会员考莱是著名的诗人和散文家,崇拜倍根,和霍布斯交好,思想上倾向唯物主义,是个具有科学头脑的作家。会员中最著名的诗人和散文家自然是德来登,他和考莱一样,在诗里歌颂王家学会。学会于一六六四年所筹备的英语改良委员会,自然少不了象德来登这样的文豪亲自参加。会员陆克不但是哲学家,他对语文教学及正确使用语言问题,在他的《教育散论》中,发表了许多精辟的见解。高年硕学的霍布斯无神论倾向过于显著,不曾被接受为会员,但是他的唯物主义观点以及关于语文的见解都对学会有影响。总之,为数可观的知名文人在学会成立的最初年代里参加了该会,这一事实适应了资产阶级的需要,大大地增加了王家学会对语文的兴趣和活动。

    会员中还有一些神学家或牧师等,这些人都有一定的文采,他们或是对语言研究有较深厚的兴趣,如威尔金斯;或是长于散文,如皮耳松等⑿,这些人都是当时有名的主教。最值得注意的是,斯普拉德当过近三十年的主教,可是他对王家学会如此热心,不但是学会的建立人之一,还写过一部《王家学会成立史》,从这部书里,我们可以看到学会对于散文要求的标准,这些标准在英国散文发展史上有重大意义。斯普拉德本人的散文有自己的特色,约翰生还在《诗人传》里给他一个专传。至于牛顿的老师数学家巴罗的神学说教,其词汇的丰富生动,受到象辉格政治家以雄辩见称的老威廉·庇得以及浪漫主义文豪古尔利治等人的称誉。巴罗是学会最早会员之一。

    科学家会员中也有以散文见长的。化学家波义耳的文体以简易自然见称。他自己说过,“我不赞成许多化学家枯燥乏味的写作手法”。⒀ 博物学家约翰·累的文章在英国散文集子里有一定的位置,他对于文体也有较新的具体见解。牛顿的主要著作是用拉丁文写的(《光学》除外),但他写的英语散文,逻辑严谨,条理清楚,受到批评界很高的评价。⒁ 根据牛顿的笔记簿,他早年曾对语音学和语言学其他方面的问题下过一番研究的工夫。至于挨未林,他的科学著述虽然地位平常,但是文笔确切,并且引人入胜。

    其他的会员在语文领域里的活动和贡献难以枚举。从以上情况可以看出,王家学会虽然以促进科学为其基本任务,但为了促进科学,最初就注意到评论工具改善的问题。学会的宗旨得到会员们普遍的支持。会员中的知名作者和各种活动家不管他们政治及宗教信仰如何,⒂ 都注意到语文需要革新。而科学家会员们从理论到实践也有很关心语言研究和写作技巧的。这样,怎样具体地改良英语,就很快地被提到王家学会议事日程上来。

    王家学会于一六六四年组成的英语改良委员会,充分说明学会对英语的重视。同时学会作过决议,凡该会的讨论及议事均须用英语发表,这的确富有重要的意义。英语改良委员会规模不小,有委员二十一人,中如德来登,挨未林,斯普拉德及诗人瓦勒等,都是对写作有经验有体会的。同年德来登在《敌对的女人们》这部悲喜剧的献词里,提出的确需要有专门机构改良祖国语言。挨未林某次国事未能到会,特地写信致主任委员彼得·怀治,申述自己对于工作的意见,主要有以下各点:(1)编制英语语法;(2)拼法革新,尤其省掉多余的字母;(3)编成一部英语词典,采纳纯粹英语的单词;(4)专门名词、外来语、方言等词汇的编订;(5)翻译希腊、罗马名著,乃至欧洲近代各国作品,作为优美文体的借鉴。最后他建议各委员公开发表的一些写作须受到看重,值得别人奉为模范。挨未林的意见如果实现,这个委员会对于英语改进可能订出较全面而长远的规划。挨未林不是王家学会的普通会员,他还兼任该会的理事,所以他的意见带有一定的权威性,代表大多数科学家对改进英语的具体要求。据说由于伦敦大疫的后果或其他原因,英语改良委员会后来停止工作了。可是这样的改革精神在王家学会成立前后是始终在学术界流行的,并得到不同程度的贯彻。

    学会会员数学家瓦利斯于一六五三年即写过一部具有新的内容的《英语语法》。这部书虽沿过去习惯,用拉丁语写成,却极力主张摆脱拉丁语语法体系,尊重英语本身特点,联系实际用法,这可以说是很大的革新。

    学会会员博物学家约翰·累对动植物专名的汇辑及核订,大有助于增加自然实物名词概念的准确性。他并且对方言及谚语资料的搜集具有很大的兴趣,为这方面的研究开了风气。

    科学界最有意义的关于语言的著作是威尔金斯的《论建立真正的字母和建立哲学的语言》。威尔金斯名为主教,实则对天文和数学富有研究,写过几本专书。他和克伦威尔是内亲关系,又是王家学会的创办人之一,兼学会首任秘书,他的活动是当时资产阶级热心科学事业和语言改进的又一重要例证。作为一个主教,他主张说教应采用“朴素而自然的文体”⒃ 他这部篇幅很长的语言专著,发表于一六六八年,显然是在当时科学家热烈讨论英语如何改进的影响下写成的。他所悬想的是一种到处可用的世界通语,主张采用钩、曲、点、圈各种符号直接指示事物,不受文字的干扰,这样,语言就会达到象数学符号一样的精确、抽象和有规则。霍布士曾认为哲学家所以思想混乱是由于其未能向数学家学习对于使用的名词必须给以界说。威尔金斯似乎比霍布士更进了一步,并且他的书牵涉到语言起源、科学正名和语法关系等问题,以及他对这些问题的分析。

    语言必须改进,这是当时科学界流行的意见,威尔金斯的书可说是这个意见最集中最具体的表现之一。他的意见尽管过于理想,难以实现,但却大大地引起同辈人进一步探讨语言实际应用问题的兴趣,反映了研究语言的严肃科学态度。

   从讨论一般语言问题进而关心散文写作问题是很自然的事。因此如果我们再从散文风格方面去探索,科学的影响也很值得寻味。英国唯物主义经验论的创始人培根在《学术的促进》中,早就认为学术的通弊之一是

    “……人们开始更多追求的是文字而不是内容;他们更多追求的是优美的措词,流畅利落的句子,音调和谐的行段,以及词藻比喻的变化和润色,而不是内容充足,题材得当,论证中肯,创造丰富或是判断深刻。”⒄

霍布士关于散文的见解和培根的见解是一致的。霍布士的名著《利维坦》是用严谨精炼的文笔写成的,在这部著作里,他说及用词正确以及认真审核过去思想家对词所下界说的必要性。他的文章并不排斥引语及隐喻,但这些用来不仅是为了装饰,也是为了加强论证。总地说来,他的文体雄健有力,长于推理,洗去浮夸修饰的积习,为英国近代散文树立先声。⒅ 霍布士和培根一样,在提倡唯物主义反对经院哲学这点上,对英国科学界有很大的影响,王家学会所主张的一种散文文体直接间接受到他们的启示,不过学会把这问题提得更加明确彻底而已。

    根据斯普拉特的记载,王家学会承认当时英国文体积弊颇深,华而不实,文胜于质,雕琢粉饰,空话连篇,因此规定学会会员在写作里

    “经常下定决心除去文体上的任何赘词、赘语和浮夸调子;恢复古代浑朴简切的语风,古人表达那么多事物,并不费更大的词量。学会所严格要求一切会员们的是:精密的、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讲述,确切的措词,清楚的观念,以及一种自然而然的平易;务求一切尽量象数学一般的明白;优先采用的语言应该是工人、农民和商贩的,而不是才子的或学者的。”⒆

由于王家学会这个号召,加以培根和霍布士先前的提倡,英国散文文体不能不发生根本的变化。会员科学家在这样的影响下颇能勇于革新,在不同程度上创造出一种严整的科学文体。如挨未林的《日记》以叙事详核,文笔精确著称;波义耳的文章平易自然;约翰·累善于作清楚的阐述,使读者将注意力集中到文章内容上;彼普斯力求叙述明晰,语法正确。至于牛顿的逻辑鲜明和条理井然,挨未林对写作的建议,已如前述。斯普拉德本人既表达了王家学会对于文体的意见,也极力把这些意见在自己的写作里加以实践,他的不堆砌、不矫揉造作的文体在同辈人中博得不少好评。

    学会的要求,虽以科学文献为对象,实际的影响却不止于此,十七世纪后期英国散文所发生的变化,和这种求实的科学精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把这种精神极端化,对斯普拉德乃至前面所引威尔金斯所宣扬的部分意见加以过分夸大,势必引起象斯威夫特的讽刺:

    “接着我们就到了语言学校。三位教授正坐在那儿讨论如何改进本国语言。
    他们的第一个计划是简化言词……
    第二个计划是取消语言中所有的词汇……既然词只是事物的名称,那么在谈某一件事的时候,把表示意见所需要的东西带在身边,不是更来得方便么?……
    俗人常常是与科学势不两立的敌人。不过很多硕学聪明的人还是坚持执行这种以物示意的新计划……”⒇

这些讽刺适足以证明当日语文改革家的意见是如何地深入人心,引起种种反响。

    尽管斯威夫特嘲笑了所谓语文改革家,他自己却认为“适当的词安在适当的位置构成风格的真正界说”。(21)这和王家学会反对浮华空泛的要求有基本上一致之处。他对英语的不少看法虽是保守的,但他赞成设立经常的机构,为英语规范化而努力,这也是当时经常听到的一种见解。至于他的朴素严紧的文体,自然也是新时代新风气的产物。不过从时期上划分,斯威夫特毕竟是十八世纪的作家,他的散文发扬了这个新风气。若论开动风气和扭转风气,要以德来登的散文所起的作用最大。

    如华德所说:“德来登比他的任何一个同时代的人,更值得被称为近代英国散文的创始人”。(22)这不过是说,德来登创始的大成而已,因为创始决不是一手一足之烈。那么,当时科学实验的精神,又是怎样直接间接影响他的散文呢?我以为把它综合起来,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

    (一)他是王家学会的早期会员之一,参加该会的英语改良委员会,积极主张用科学精神整理英国语言。从他的私人信牍中可以看出,他把自己看成是英语的有意识的改进者。(23)

    (二)唯物主义哲学家霍布士的文体对他有过重大的影响。(24)

    (三)考莱对科学兴趣增进后,他的文体起了显著的变化。(25)这样的文体对德来登的写作必然有重要启发作用;本来考莱是他前辈,又是他的所敬仰的人。(26)

    (四)王家学会提出的“精密的、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讲述”的要求,在会员提罗特松的文体中可以看出它的影响。(27)据康格里夫的《德来登戏剧献词》中所说,德来登经常愉快地自称他之所以长于散文,乃是由于他不止一次地阅读伟大的提罗特松主教的作品。自来有人认为对于提罗特松这是过誉。可是德来登对提罗特松同时服膺,转益多师,不是不可能。如库忒普所指出,德来登正是从提罗特松文章的范例中,学习得把思路安排得清晰而有条理。(28)

    (五)德来登对于文字的批评,包括关于修辞及语法等各方面的意见,大都从使英语进一步规范化的观点出发,要求使用英语有一定的正确性。他甚至对前置词的地位不妥,名词数的不当等这些小问题,也提出了修正的建议。

    可见德来登散文的写作活动,和科学实验的精神有密切的关系,虽然这些关系比较错综复杂。

    科学实验精神笼罩着十七世纪英国散文的发展,德来登的散文突出地表现了这种发展的成就。他通过自己的实践,证明散文可以成为清楚朴质的日用交际工具。尖锐犀利以及精密正确,是他的散文特色。当然,他的散文又有很大的艺术上的加工,而不只是科学的,实用的。德来登吸收了前代英国散文的特色,综合了散文新风格的各种优点,又加以提高,这样,英国近代散文发展的方向,才真正明确起来。稍后爱迪生和斯提尔的散文是沿着他所开辟的方向前进的。乃至笛福,斯威夫特,以及哥德斯密,也是写的这种平易畅达的散文,过去培根和霍布士等关于散文的理想总算得到实现。

    德来登的散文又有接近口语及采用谈话体裁的特色,增加了散文通俗平易的效果,并把英语锻炼成为更熟练的交流思想的武器。这种情况不能不归功于科学家们极力提倡使用祖国语言这一事实。据楞因说,英国十七世纪的确是学问气味浓厚的时代,十七世纪作家用许多拉丁语化的字眼是很自然的;因此这个时期的一部著作在我们今日看来似乎充满着不自然的拉丁语风,在当时倒可能是十分适当的。(29)我们还可能看到,英国十六至十八世纪的科学和哲学著述在正常情形下是用拉丁语写成的,培根和牛顿的主要作品便是用这种语言。不过这是问题的一方面,科学家非常关心英语的成长及英语作用的发挥。上面提到过英语受到重视的一些原因及情况,其中如王家学会决定凡该会的讨论及议事均须用英语发表,以及组织委员会改良英语,尤足以证明科学家对祖国语言的重视。当时的科学家到底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资产阶级革命胜利后英吉利民族的最终完全形成,使得这个阶级于此同时密切注视已经长期处于发展过程中的全民共同语言的巩固确定。所以科学家们对英语重要性的如此强调,正适应资产阶级利益的要求。至于祖国语言对科学知识的普及提高作用,前面已经说过,也是重要的。

    不管如何,英语本身有意识地有计划地受到强调,是英国散文成长的重要物质因素。德来登充分利用他的祖国语言的特点,着重口头常用的活的语言,发展了英国散文的新风格。 他的大量的成功的散文写作,反过来又丰富了这种语言的内容,提高了它的表达能力,而这一切自然是当时王家学会所希求的,因为它能增进资产阶级利益,为资产阶级事业更好地服务。

    通过写作实践去发展英语,是以德来登为首的十七世纪英国散文家最常采用的手段。(30)但手段不一,如前面所提到的英语语法等理论方面的探讨,也是重要的手段。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英语教育的提倡。英国学童花很多时间在拉丁语学习上,相对地忽视本国语言的学习,这是资产阶级人士早就认为不适当的。但只是十七世纪中叶后,在普通学校中实用学科受到较多重视的同时,英语教育,尤其通过文学名著学习英语,才受到大力的提倡。一六六〇年胡尔在发表的《学校教学旧艺术的新发见》里,主张讲授英国诗人的作品,可算是一种创见,因为他主张的不只是英语的学习,英国文学也被他认为必须学习的科目了,虽然他只提了诗歌作品。对英语教育这个问题发挥得更充分的是陆克。陆克的《教育散论》虽问世较迟,但他的观点早就形成。他正确地指出在学校中要学生试写拉丁语韵文是徒劳无益的事。一个英国上流人士成天使用的是自己祖国的语言,应该把它学好,务须谈吐正确,写作正确,使表达出的东西既优美,又动听。善于用拉丁语写文说话,不过因此博得一点虚名,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也没有实际受用。(31)陆克作为王家学会的一个出色会员,在原书中以英国社会上层人士子女的教养为讨论对象,他所谈的坚持英语教育,符合英国资产阶级的愿望,也符合王家学会所提倡的语言原则。英语学习既然加强了,它的使用更加频繁了,用这种语言写成的散文就更宜于发展它的新风格。班扬在十七世纪后期写的《天路历程》及《培德曼》,是只用纯粹英语写散文获得成就的辉煌例子。作为一个平民清教徒,班扬却能在作品中体现出当日资产阶级对本族语言的关怀。

    散文的新风格是对旧风格而言。新风格在和旧风格不断斗争中才逐渐形成。为了能对新风格有更好的理解,现在应该回顾一下旧风格有那些特点,作一个对照。

    在各国文学发展史上,诗歌的起源总是早于散文,散文发展初期常受诗歌的影响。英国中世纪文学,主要指的诗歌文学到了十六世纪,散文才兴起,取得某些成就,部分作品颇为优美,散文开始成为有地位的文学。但是这时散文还未完全脱离诗歌的因袭,例如作者有时很追求文字的音乐效果,着重语句的节奏和音调,甚至利用双声等;而对语法结构和段节安排,则要求不甚严格。

    这种散文又较为重视字面的浮华点缀,过于雕琢修饰,夹带着一些明喻和典故,给人以错综繁缛的感觉。由于其明显的矫揉造作,作者既很吃力,读者也有负担。有的人喜欢用古词僻语,并讲对称、排偶以及掉尾句等修辞方法,这就更增加写读两方面的困难。

    总之,作为说理叙事和抒情达意的日用交际工具,这样的散文不能很好地完成任务。散文几乎成为英国强大封建王朝一批上流贵族的玩物。这并不是说,所有当时散文都同样程度地免不了上述的缺点,有的有这样的缺点,有的有那样的缺点,但是这些缺点合并起来的确构成一种特色,为当时散文所独有,比起后来的散文风格,那是一种旧风格。我们也应该考虑到一些例外,这个时代得隆内的小说,格林后期写的小册子,以及哈理逊的《不列颠素描》等,文体往往简单平易,接近人民大众的语言。可惜这些究竟是少数,它们的写作不能构成主流。

    十七世纪早期,虽已有部分散文作品呈现一些新的面貌,但其时著名散文家,如托马斯·布朗及哲利美·泰勒,都多少有些讲修词,逞雄辩,抒情胜过说理,空想多于实际,作品有浓厚的书卷气,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距离很大。所以散文的新风格,等到资产阶级革命胜利后,方真正取得了它的原动力;直到复辟后,英国科学实验又在资本主义经济的驱策下,从语言改良的努力到对文体提出具体要求,才大大地帮助新风格的成长。一反过去的积习,从此英国散文家所追求的主要是清楚确切,相互平易,议论有逻辑法则,叙事贵直截了当。任何纵笔任性、浮夸拖沓的手法是和当时科学实验精神所要求的更精密的思想方法格格不入,不利于科学发展,不能为当时资产阶级经济基础服务的。而语法规则的日趋确定,拼写方法的日趋统一(这些也多半由于科学实验精神的号召),都更有利于精确适切的表达方法。新的风格还表现在它有丰富、生动和近代化的词汇,接近人民大众的口语(尤其就某些作家的散文词汇说),和前代作品较大量的古语、废语、生僻语、书本式的外来语,适成一鲜明的对照。这也完全反映了王家学会主张“优先采用的语言先该是工人、农民和商贩的,而不是才子的或学者的”那个要求。科学家当初从资产阶级的功利观点出发,想把散文从旧的桎梏下解放出来,使它成为实用的工具,成为交流思想、绘物状情的利器,以有利于忠实地记载描述创造发明的进步,忠实地反映人们在问题探讨上的各种看法和形成每一看法的精神活动过程;其最终目的是通过知识的增进,达到提高生产,进一步壮大资本主义经济基础。是的,资产阶级所要求于散文的是实用。可是在大作家象德来登笔下,散文已不仅仅是实用的,而且是相当美化的了。这种散文结合谈话的体裁,吸取口语的精萃,直而不肆,俗而能雅;思路清新,条理流畅,因此既具谨严的法度,又有精湛的艺术。这样的散文为后来英国散文风格创立了最好的典范之一,在它自己那个时代达到了散文新风格的最高峰。

    英国散文发展,有比较错综曲折的历史。以上只是从英国资本义经济势力发展中科学实验对近代散文风格形成的影响作出一些论述。如前面所说,这种影响在很大程度上,使得十七世纪后期的作家,尤其德来登,改变了英国散文的面貌。华德有这样的意见:今天受过较好教育的英国人一般都能用平易顺当的文字把自己要说的东西写出来,毫不费力,以致我们很难想象曾经有个时候,甚至有经验的作家也不容易写好他们的散文。因此他也认为,德来登在英国散文历史上有重要的位,过去散文的缺点和局限性是德来登及其随从者补救过来的,德来登首创的功绩最多,笛福和斯威夫特以及班扬等更把这种新文体发扬光大了。(32)这儿提到笛福和斯威夫特是有意义的,因为它所涉及的散文已经从十七世纪进入十八世纪前期。除去他们二人外,应该还有爱迪生和斯提尔等,这些名字前面也提过了。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比德来登年辈稍晚,恰好接上来,使主要由于德来登创造出的散文新风格传统能够通过他们有所继承;更值得注意的是启蒙主义是十八世纪的主要思潮,尤其这个世纪的前半叶,唯物主义哲学在英国资产阶级思想家当中仍然很流行,培根和霍布士以及陆克的著作还有相当大的威力,这都是和科学实验精神息息相通的,所以德来登等前一代人所提倡的清晰流畅期于实用的散文只能继续受到重视。当时散文主要是传播知识的实用媒介物。(33)爱迪生是有名的随笔作者,可是大家知道,他在文章里不但阐扬陆克的哲学道理,而且宣传牛顿的科学思想。并且当时的王家学会未脱离初期成立的影响,其活动范围仍牵涉到语文写作。伏尔泰一七二八年左右从英国作的书简还说英国的王家学会把自然科学和文学混在一起,不甚适宜。(34)这样,爱迪生他们写的散文固然有其本身的美,但是在尊重实用的风尚下,作者是无意于放弃明晰通俗,去追求浮华,追求诗歌化的散文的。相反地,这一时期的诗歌却反而相当地散文化了,因此有人说,这是散文的时代,未尝没有一定的道理。总之,科学求实精神,深入艺术领域,诗歌尚不免蒙受影响,散文的情况就更可想见。应该指出,正是十八世纪前叶,“散文的”(prosaic)这一语才兼有“朴素的,实际的”(plain,matter-of-fact)这个意义。(35))所以,这时的散文家是更自觉地为英国资产阶级服务了。

    十八世纪后期,约翰生和吉本又在散文里弹起高雅严肃的调子,讲究雕琢。可是约翰生在《诗人传》里,吉本在他的《自传》里,都是用的朴素自然的文笔,可以说仍然是德来登以来的散文传统;鉴于约翰生在《诗人传》里对爱迪生文章的恭维备至,(36)可见这个传统依然受到重视。十九世纪有大量的浪漫主义散文,部分作者甚至把诗歌特质搀杂进散文里,回到十六世纪的散文手法上去了。姑不论这些散文里也不时有清彻平易的格调,要知除掉那些一味美化的文体家外,社会上还有为数颇多的作者写的严谨流畅的散文,他们是思想家、科学家、历史家,象穆勒及赫胥黎和格林等,这些人大半是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改良者或激进派,虽忠实于本阶级的理想,却不愿在文字上玩弄蒙昧主义。不过,十九世纪以来,英国散文更加多种多样了,一味美化的散文不妨自己另成一格。然而除掉极端的例子外,这时即使有的散文写成象诗歌一样,它也有明确的法则和层次可寻,决不同于十六世纪诗歌化的散文,可以散漫夸诞到连语法关系不讲。就英国散文风格发展的趋向说,这种情况,不能不说部分是由于过去一个时期科学实验精神曾给它以严格锻炼的后果。这种后果,我们在今天英国散文里仍然可以看到。(37)

  注释

  ①《剑桥英国文学史》第八卷,第368页
  ②《马克思恩格思文选》(两卷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505页
  ③斯大林:《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学问题》,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2-3页
  ④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914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文选》(两卷集)同前,第106页
  ⑥乔治克拉克:《斯徒亚特王朝后期,1660-1714》,牛津克拉林敦出版社1955年版,第8页。
  ⑦屈特味林:《英国史》,商务印书馆1933年版,第591页。
  ⑧《马克思恩格斯文选》(两卷集),第104页。
  ⑨致其巴黎友人弗朗沙·马科姆信中说。波义耳亦系学会创办人,发明有波义耳定律。
  ⑩挨未林及彼普斯同是著名日记文学家,王家学会会员。
  ⑾由大商人捐建于1597年成立的伦敦格累沙姆学院复辟后曾经是科学活动中心之一,这个学院课程内容以实用为主,并用英语讲授,在当时是首创。
  ⑿皮尔松的文章选入克累克的《英国散文》第三册麦美化公司1908年版,第9-10页。
  ⒀协俄那德,《英国散文大观》,牛津大学出版,1926年,第693页。
  ⒁同⑿,第311-16页;参考攸尔《十七世纪散文》,企鹅图书公司版,1956年,第191-193页。
  ⒂上面提到的那些会员,除掉有些人是主教外,还有些人原是保王党员。
  ⒃加拉韦:《英国古典主义中的理性、规律及反抗》,纽约克利布勒公司,1940年,第16页。威尔金斯的意见,载在他的《传道书》中。
  ⒄培根:《学术的促进》,牛津克拉林敦出版社,赖特编本,1920年,第29页。
  ⒅勒古依:《英国文学简史》,牛津克拉林敦出版社,1935年,第156页。
  ⒆《王家学会成立史》中语,各种文选里屡有摘载,如克累克编《英国散文》,第三卷,第272页。
  ⒇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161-162页。
  (21)见其《致某青年牧师信》,载《风格理论》,库柏编,纽约麦美伦公司,1912年,第161页。
  (22)《剑桥英国文学史》第八卷,第55页。
  (23)楞因:《英国语言》,美条恩公司,1960年,第168页。
  (24)斯会兰:《英国散文论》,多伦大学出版社,1937年,第66页。
  (25)《从德来登到约翰生》,福德编,企鹅丛书公司版,1957年,第192页。
  (26)韦治武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牛津大学出版社,1956年,第165页。
  (27)攸尔:《十七世纪散文》,XXVIII页。
  (28)克累克:《英国散文》,同前,第149页。
  (29)楞因:《英国语言》,第47页。
  (30)对德来登说,写作实践当然包括他的大量翻译。
  (31)陆克:《教育散伦》,魁克注本,剑桥大学出版社,1899年,第152-3页,164-6页。
  (32)华德:《英国散文基础》,伦敦柏尔公司1931年版,第15-16页,第19页。
  (33)布利肯斯得尔斐:《十八世纪英国文学》,纽约克利布纳公司1929年版,XIV-XV页。
  (34)伏尔泰:《英国书简》,英译本,伦敦彼得.大卫书店1926年版,第172页。
  (35)据《牛津英语字典》,这一意义初见于1746年。
  (36)约翰生:《诗人传》,牛津大学世界名著丛书本,1921年,第一卷,第466页。
  (37)1946年逝世的英语学者兼散文家斯密士说,“并且,一个科学时代的主要要求,是思想清晰和用语有精确的界说,而不是感情力量”(斯密士,《英国语言》,牛津大学出版社,1956年,第36页)。他这句话很简要地说明了这个问题,他所说的科学时代,这儿指我们这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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