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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版“大学语文”:中国语文能力课程讲义(一)
【时间:2007/7/23 】 【来源:台湾辅英科技大学教材 】 【作者: 不详】 【已经浏览9110 次】

    本站按:这是网上流传的一份讲义,相当于大陆高校的“大学语文”教材,因为上传中转换成了文本文档,应用文部分的一些表格都乱掉了,不过仍然可以看出,他们讲应用文,很注重应用文语言的训练,不像大陆的教材只讲格式,而那些官场里的官腔,各种行业的行话,似乎学生能够无师自通似的。这一点,就有参考的价值。(下载全书

    台湾与大陆的大学语文教学有区别吗?在语文能力的培养方面更注重什么?在文法、写作等不同方面孰优孰劣?相信你看过本书后便知。无论你有无机会在台企工作看一看本书对于提高你的语文修养一定会有所裨益。

目  录

第一编 抒情文(傅正玲主编)

诗经选  关雎……………………………………………………………………一
蒹葭………………………………………………………………………………一
屈原:九歌.山鬼………………………………………………………………三
古诗选  苏武:结发为夫妻……………………………………………………五
佚名:十五从军征………………………………………………………………五
曹丕:燕歌行……………………………………………………………………六
王羲之:兰亭集序………………………………………………………………七
宋词选  温庭筠:梦江南………………………………………………………九
韦  庄:思帝乡…………………………………………………………………九
柳  永:蝶恋花…………………………………………………………………九
欧阳修:玉楼春…………………………………………………………………十
李清照:声声慢…………………………………………………………………十
辛弃疾:贺新郎…………………………………………………………………十
汤显祖:牡丹亭.游园惊梦…………………………………………………十二
曹雪芹:红楼梦.龄官画蔷…………………………………………………十六
奚  淞:姆妈.看那片繁花…………………………………………………十八
张晓风:地毯的那一端………………………………………………………二三
张爱玲:烬余录………………………………………………………………二八
 
第二编 论说文(简光明、林秀蓉主编) 

左传:秦晋殽之战……………………………………………………………三七
庄子:养生主…………………………………………………………………四四
柳宗元:捕蛇者说……………………………………………………………四六
苏洵:管仲论…………………………………………………………………四九
刘基:卖柑者言………………………………………………………………五四
蒋渭水:临床讲义……………………………………………………………五七
丰子恺:渐……………………………………………………………………六○
余秋雨:历史的暗角││小人………………………………………………六三
颜昆阳:很多人可能都是猴子!……………………………………………七七
龙应台:在疯狂中保持清醒…………………………………………………八○

第三编 记叙文(林艳枝、宋邦珍主编)

宋 濂:杜环小传……………………………………………………………八三
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八六
司马迁:鸿门宴……………………………………………………………一一○
钟理和:做田………………………………………………………………一一六
苏 轼:超然台记…………………………………………………………一一八
蒋 勋:寒食帖……………………………………………………………一二一
张岱:虎丘中秋夜…………………………………………………………一二四
袁宏道:晚游六桥待月记…………………………………………………一二六
林双不:故乡素描…………………………………………………………一二八
徐志摩:欧游杂录˙西伯利亚……………………………………………一三一
 
第四编 应用文(张百蓉主编)

第一章  导言
第一节  应用文的界说……………………………………………………一三五
第二节  应用文的种类……………………………………………………一三五
第三节  应用文的特质……………………………………………………一三五
第四节  应用文的写作要点………………………………………………一三五
第二章  公文
第一节  公文的类别与使用………………………………………………一三六
第二节  公文用语与用字…………………………………………………一三七
第三节  函的格式、结构与制作要领……………………………………一三八
第四节  报告的格式、结构与制作要领…………………………………一四四
第三章  书信
第一节  书信的种类………………………………………………………一四八
第二节  书信的写作要点…………………………………………………一四八
第三节  信封的结构、写法与格式………………………………………一四八
第四节  书信的结构………………………………………………………一五五
第五节  书信常用语………………………………………………………一五七
第六节  书信的作法………………………………………………………一六○
第四章  便条
第一节  便条的意义………………………………………………………一六六
第二节  便条的结构………………………………………………………一六六
第三节  便条的作法………………………………………………………一六六
第五章  名片
第一节  名片的作用与结构………………………………………………一六九
第二节  名片上留言的结构与写法………………………………………一六九
第六章  履历表
第一节  履历表的作用与种类……………………………………………一七三
第二节  履历表的结构……………………………………………………一七七
第三节  履历表的撰写要点………………………………………………一七九
第七章  自传
第一节  自传的作用与结构………………………………………………一八三
第二节  自传的写作要点…………………………………………………一八三

 

第一编 抒情文(傅正玲主编)

第一单元 诗经选

    题解: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是说《诗经》中的情感流露不失自然舒畅,存有天真饱满的气机,一样的哀乐之情,但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不像后来人受欲念过度牵引,而使得情感趋于极端,耽溺纠葛多于流畅舒展,所以他让学生吟咏《诗经》中的作品,希望在潜移默化中,能得「性情之正」。

    「关雎」和「蒹葭」这两首作品是写人与人间的思念之情,一首以春天水边的禽鸟鸣唱,兴动男子对女子的企慕之情;另一首是从秋天芦苇在霜雾里的茫茫之景来衬托出求而不可得的惆怅,素朴的言语中,流动着浪漫的情思。

    作者:

    《诗经》被许为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它辑录了春秋中叶以前流传在民间及朝廷的歌声,大约是公元前一一三四到前五一五年这段时间,绝大多数是四言为句,以一唱三叹、回环往复的唱诵形式。三百零五篇中,作者多不可考,大概可以推测,颂之诗多出自朝臣乐官,风之诗多是民间流行的歌谣,雅之诗则二者都有。在篇章的经营上,后人归纳有赋、比、兴三种创作手法。

    关雎  (国风·周南)

    关关雎鸠(1),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2)。
    参差荇菜(3),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4)。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5)。悠哉悠哉!辗转反测。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6)。窈窕淑女,钟鼓乐之(7)。

    注释:

    (1)雎鸠乃水鸟名,关关指水鸟相唱和之鸣声。
    (2)逑音同求,当名词,好逑指美好的配偶。
    (3)参差指高高低低、长短不齐的样子,荇音同杏,水生植物。
    (4)寤寐指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之间,乃梦寐以求之意。
    (5)思服,思乃句中语助词,服为思念之意。
    (6)芼音同冒,择取之意。
    (7)药音同要,当动词。

    蒹葭 (国风·秦)

    蒹葭苍苍(1),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2),道阻且长;溯游从之(3),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4),白露未晞(5)。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回从之,道阻且跻(6;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7)。
    蒹葭采采(8),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回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9)。

    注释:

    (1)蒹音同兼,葭音同加,蒹葭乃水边荻芦。
    (2)溯回指逆流而上。
    (3)溯游指顺流而走。
    (4)凄一作萋,乃茂盛的样子。
    (5)晞音同稀,干的意思。
    (6)跻音同基,路上升貌。
    (7)坻音同池,指水中高地。
    (8)采采乃茂盛貌。
    (9)址音同止,指水中可止息之处。

    思考题:

    1、「关雎」这首作品中,结构上三个段落,心理历程也是三个转折,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进而「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终至「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请你用自己的语言来诠释这一路情怀。
    2、徐志摩的名言:「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而「蒹葭」这首作品亦是生动地写出「从不确定中追求确定,由求之不得而仍不放弃追求」,二者相呼应来看,当中追寻之热切与执着,你觉得其动力何在?

    习作题:

    1、「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二句以写景发端,却不单是写景,而是起兴,试分析这首诗歌中「兴」的笔法运用。
    2、「蒹葭」诗一向被评为情景交融之作,景物与情感相交融,景物因情感的蕴含,而显得生动;情感因景物的呼应而能具体深刻,耐人咀嚼,请从此诗的学习,另找出一篇现代诗或者散文,亦达情景交融之效果的。

 

第二单元 山鬼

    题解:

    传统诗歌有两个源头,一是从北方中原文化出来的《诗经》,另一个是深具南方楚文化色彩的《楚辞》;互相对比来看,《诗经》的文字素朴,情感温柔敦厚;《楚辞》则是以浪漫多采的语言,流露出热烈的情思。在诗歌形式上,诗经以四言为主,楚辞的句法变化灵活,隔句多用兮字,又融入楚国的方言与神话。这一篇「山鬼」是一首为山神而作的祭歌,以抒情的手法,赋予山鬼生动的情怀,又从鬼神的形象将这份情怀推向超现实的情境,格外具有梦幻迷离的美感。

    作者:

    《楚辞》中开始出现作者的名字,当中「离骚」、「九歌」、「九章」、「天问」等大多数的篇章是屈原的作品,屈原投江的日子,也成为我们的诗人节。屈原在「离骚」等作品中,十分强烈地流露他个人的生命情调,他出身贵族,受美好的教育,成长后拥有丰沛的才华,又怀抱高洁的人格与理想,却在现实处境中连连遭遇贬谪命运,内外的冲突,激荡出他悲剧性的性格与缠绵感伤的诗风。

          山鬼 (楚辞·九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1),被薜荔兮带女箩(2)。
    既含睇兮又宜笑(3),子慕予兮善窈窕(4)。
    乘赤豹兮从文狸(5),辛夷车兮结桂旗(6)。
    被石兰兮带杜衡(7),折芳馨兮遗所思(8)。
    余处幽篁(9)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10),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11),岁既晏兮孰华予(12)。
    采三秀兮于山间(13),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14),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15),猿啾啾兮狖(16)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注释:

    (1)山之阿指山坳处。
    (2)被音披,薜音同必,薜荔及女罗皆是山中藤蔓类的植物。
    (3)含睇指含情脉脉的眼眸,宜笑指含笑的唇齿。
    (4)善窈窕指流露出美好的仪态。
    (5)从音同纵,指随行之意,文狸是毛色黑黄相杂的狸。
    (6)辛夷乃香木名,结桂旗指结桂枝为旗。
    (7)石兰及杜蘅皆是香草。
    (8)遗音同未,赠送意。
    (9)幽篁指幽深的竹林。
    (10)杳深沉意,冥冥指昏暗的样子;羌乃语助词,昼晦是指白日昏黑。
    (11)灵修指山鬼,憺乃安定意。
    (12)晏乃晚的意思,孰华予指谁来使我美丽、有光采。
    (13)三秀是指芝草,其一年开三次花。
    (14)杜若乃香草名。
    (15)疑作指疑心兴动,君既思我又疑我。
    (16)狖音同又,猿猴类。

    思考题:

    1、司马迁说:「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一个光明的人,却是活在一个黑暗的时代,你觉得他当如何自处?屈原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你对这样的生命态度有何看法?
    2、屈原的山鬼有生动的生命形象,她给你怎样的感受,试形容之。

    习作题:

    1、试改写这篇作品为现代语汇的抒情散文或者抒情诗。
    2、同一字词语句,接二连三反复地使用的修辞技巧,称作「类迭」,在这篇作品中用了很多迭字,试分析之,并引申运用:写一篇短文,描绘某一个人物,当中须使用四个迭字技巧。

 


第三单元 古诗选

    题解:

    从东汉末年到整个魏晋南北朝,所发展出来以五言或者七言为主的诗歌称为古诗。这将近四百年是战乱不绝、人民流离失所的历史,在乱世中的歌声,格外闪动着人性的自觉与坚贞,尤其早期的民歌,语言素朴,情感深挚,胡应麟如此品评:「蓄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意愈浅愈深,词愈近愈远;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

    作者:

    「结发为夫妻」在《文选》中题苏武为作者,但学者多认为其创作时间和「十五从军征」相近,大概是在东汉末年,而这个时期的古诗诗作来自民间,大多没有作者名字,也无诗题。

    曹丕的「燕歌行」,是建安时期难得看到的一首七言古诗,建安诗风声情慷慨,有鲜明的个人风格,以曹氏父子三人为核心,一般人较欣赏曹植,他被誉为才高八斗,作品意气飞扬,词采华美,曹丕作品则较显含蓄委婉的风致,情景交融,别具抒情的意境。

    结发为夫妻 (苏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1)及良时。征夫(2)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3),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4),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十五从军征  (佚名)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相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5)。兔从狗窦入(6),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7),井上生旅葵。烹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8)阿谁!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燕歌行 (曹丕)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9)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10)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11)。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12)限河梁。

    注释:

    (1)嬿婉形容美好和谐。
    (2)征夫指将要远行的人。
    (3)指天将要亮了。
    (4)指美好时光。
    (5)冢指坟,累累同垒垒。
    (6)狗窦指家犬出入的门洞。
    (7)旅谷指野生的稻榖。
    (8)贻指给予。
    (9)慊慊指心中不安有憾。
    (10)茕茕乃孤单寂寞的样子。
    (11)未央乃未尽之意。
    (12)何辜指何缘由。

    思考题:

    1、「结发为夫妻」诗中最后一段翻出「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试分析发出这段誓言的心情处境。
    2、「燕歌行」一诗中名句:「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请你从整首作品来诠解为何「不敢忘」? 

    习作题:

    1、「十五从军征」抒写离家六十五年的老兵的归乡之路,从有家归不得到无家可归,整首诗歌的张力很强,试分析这张力是如何营造出来的,并由此写一篇赏析的文章。
    2、「燕歌行」中从主角存在的环境到处境,又到心境,有紧密的呼应,试从整首作品的情境流转分析之,并由此写一篇赏析的文字。

 


第四单元 兰亭集序

    题解:

    东晋文人面对现实政治的纷扰争阀相当无奈,为保有身心的清明与完整,遂有超脱世俗礼法,逍遥放浪于山水间的行径。「兰亭集序」便是在这样的人文氛围中出现的作品。

    这篇文章用笔清雅,情感纯挚天然,而最可贵的是深入生命的处境,从容沉稳的语意中,以情感的层层深入来加以贯穿,而点出人生中哀乐相生的感悟。

    作者:

    王羲之是中国书法第一人,他传世的文章不多,却篇篇是书法艺术上的极品,如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提到的「丧乱帖」,或者「频有哀祸帖」等,事实上都是他乍闻灾祸,心痛至极的状态中,当下执笔挥就,情感透过文字的意涵与形式同时渲泄出来。

    这一篇「兰亭集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书法史上临摹者无数,却无人能及其洒脱从容。暮春时节,群贤毕至,在尽兴唱和,陶然酣醉的状态中,王羲之落笔挥洒而成,身心全是一片天机忘我。酒醒之后,连他自己都感惊奇,再提笔临摹,已不能到达其中意境。这一帖书的真迹如今失传,然而,那天机流露的心境,仍然透过文字的记载,保留下来,使后代的人能够循其履迹,重新体味昔日兰亭的精神,想象其风华。

    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1)。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2),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3),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4),所以游目骋怀(5),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6),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7)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8)。虽取舍万殊(9),静燥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10),情随事迁,感慨系之(11)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12),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13),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14),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1)禊音同系,古有修禊之俗,农历三月三日临水灌濯,以洁净身心以去妖邪。
    (2)激湍指急流。
    (3)觞指酒杯,置酒杯在水上,与会者环坐在水边,杯随波而下,止于某处,则某人取而饮之。
    (4)品类指万事万物。
    (5)骋怀指放怀。
    (6)相与指相往来。
    (7)指相对而谈。
    (8)超越洒脱于身形之外。
    (9)指每人的价值观不同,有不同的得失取舍。
    (10)所之指所往,所追求的兴致。
    (11)系之指随之而来。
    (12)人命的长短由造化安排,人不能作主。
    (13)合一契指相一致。
    (14)道家的思想是死生无差,寿夭齐等,此处言此观点不合于真实的生命经验。

    思考题:

    1、王羲之说:「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一切人生经验都在时间的因缘流变中,情随事迁,无常的人事流变,使先前的欣乐,转眼之间,成为记忆中的陈迹,这样的生命真象,你是如何面对的?

    习作题:

    1、在与人的互动上,你有否过最美好的时刻,那是怎样的经验?如今回忆起来,又是如何滋味?试以此写成一篇抒情散文。

 


第五单元 宋词选

    题解:

    晚唐文人仿民间按谱填词的创作渐兴,两宋时,宋词已是和唐诗并举,成为中国诗歌另一种创作体裁。唐诗宋词对举来看,宋词抒情的意味更为浓厚,随着音乐节奏吐露心怀,常能引动幽微藏潜的情绪,因而词的意境有柔婉含蓄之美;从早期的小令、中调发展到长调,形式变化越多,题材与风格也越宽广,南宋时,词风除了婉约,也有了豪放一派。  

    作者:

    温庭筠是晚唐词家,属花间词派,多写闺怨之情,开出宋词的阴柔之境;他的这首「望江南」和五代时韦庄的「思帝乡」对比来看,都是拟女子处境,一等待一追求,一被动一主动,是不同性格所流露不同的情意之美。

    柳永和欧阳修是北宋文人,柳永性格放荡不羁,有词作自况:「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一生拓落;欧阳修则官拜翰林学士,词风深婉而清丽。

    南宋词分婉约、豪放二派,分别由李清照、辛弃疾为代表人物,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早期作品清俊明畅,后身遭家破之痛,词风转而苍凉沉郁。辛弃疾字幼安,声情慷慨,风格以豪放悲壮为主。

    梦江南 (温庭筠)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1),斜阳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思帝乡 (韦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2)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3)。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蝶恋花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4)。望极(5)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6)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7)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玉楼春 (欧阳修)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8)。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阙(9),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声声慢 (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10),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11)。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12)。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13),怎一个愁字了得。

    贺新郎 (辛弃疾)

    甚矣吾衰矣(14)!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15)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16)。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17),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18),岂识浊醪(19)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注释:

    (1)指从早到晚伫立,来往船帆无数,皆非等待者。
  (2)足指真正。
  (3)一生休即一生圆满如愿,不再有憾。
  (4)久立高楼,春风不断袭来。
  (5)极目力所及之处。
  (6)青青草色在夕照余光中,一片苍茫迷离。
  (7)强乐指勉强作乐。
  (8)惨咽,指因悲伤而语音哽咽。
  (9)离歌一曲终了,切莫再换新曲。
  (10)指秋日清晨的天气。
  (11)写北雁南飞,寄怀乡之意。
  (12)怎生得黑,指怎禁受天地如此一寸寸黑暗。
  (13)这等境地。
  (14)这句话引用《论语.述而篇》子:「甚矣吾衰矣!」是渊明所谓「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的感慨。
  (15)李白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此处转用。
  (16)指我与青山情感相同、面貌相似,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之意。
  (17)陶渊明有「停云」诗,句中云:「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作者此时坐在停云亭,心境与渊明相合。
  (18)江左指东晋名士纵酒颓废,意在欺世盗名,此处亦暗讽南宋君臣。
  (19)醪音同劳,指浊酒。

  思考题:

  1、「男子而作闺音」是宋词一大特色,从「望江南」和「思帝乡」两首作品中,你觉得他们写的是女子心理,还是男子心理所期待的女子形象?
  2、「蝶恋花」和「玉楼春」两首作品写的是宋词中常见的主题,暮春伤别面对人生无常,一苦志执着,一洒脱豪兴,你欣赏那一种生命态度。
  3、「声声慢」和「贺新郎」两首作品,一首步步深入咀嚼幽苦之境,一首自悲苦不断努力超拔,风格意境各成佳构,面对人生苦况,你会是何种态度?

  习作题:

  1、以上词作,任选一首从情感转折与景物的呼应来进行赏析。
  2、以上词作,你觉得那一首最具有画面感,试摘取一段,以散文体将此画面描绘出来。 

 


第六单元 牡丹亭:惊梦

  题解:

  从元代的杂剧到明清的传奇,中国古典戏剧发展出一以意境为胜的特殊结构,和西方戏剧相比较,抒情的意味格外透显。尤其是明代南戏,今称昆曲,文人投入创作,讲求无声不歌,无动不舞,从故事情节到念白唱腔、舞台作工,呈现出文采雅丽、情韵深远的美感。

  本剧全名:「牡丹亭还魂记」写养在深闺的杜丽娘,游园动心,而生奇梦,梦醒为情而死,后又为情而生的传奇故事。此折是全剧高潮,写春日庭园的春光旖旎,青春少女的怀春心思,春心春情交迭出浪漫迷幻的意境,而梦中春光无限,惊梦后心魂摇荡,都写得丝丝入扣,曲尽其妙,游园惊梦乃成一出经典剧。

  作者:

  汤显祖是晚明文人,一生以传奇著名于世,最喜欢写梦,着有还魂记、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合称为「玉茗堂四梦」,他有「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的理论。明末文人开始反省以「存天理、去人欲」为理则而结构出来的礼教体制,关注人的情感被规范压抑而深入幽隐的处境,汤显祖倡言至情,说:「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皆非情之至也。」颇能写出人文礼教与自然情感间的生命张力。

  牡丹亭·惊梦 (汤显祖)

  【遶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贴〕注尽沈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乌夜啼〕〔旦〕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贴〕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旦〕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贴〕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
  〔贴〕分付了。〔旦〕取镜台衣服来。〔贴取镜台衣服上〕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镜台衣服在此。

  【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彩云偏。〔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贴〕今日穿插的好。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彩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沈鱼落雁鸟惊諠,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贴〕早茶时了,请行。〔行介〕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皂罗袍】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 外烟丝醉软。春春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知对儿莺燕呵。〔合〕闲凝盼,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惘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作到介〕〔贴〕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瓶插映山紫,垆添沈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叹介〕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得和你两留连。春云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春香那里?〔左右瞧介〕〔又低首沈吟介〕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知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韩夫人得遇于郎,张生偶逢崔氏,曾有《题红记》、《崔徽传》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后皆得成秦晋。
  〔长叹介〕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山坡羊】〔旦〕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我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身子困乏了,且自隐儿而眠。〔睡介〕〔梦生介〕〔生持柳枝上〕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晴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顺路而来,跟着杜小姐回来,怎生不见?
  〔回看介〕呀!小姐,小姐。〔旦作惊起相见介〕〔生〕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旦作斜视不语介〕〔生〕恰好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书史,可作诗以赏此柳枝乎?〔早作惊喜欲言又止介〕〔背云〕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生笑介〕小姐,咱爱杀你哩。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旦作含羞不行〕〔生作牵衣介〕〔旦低问介〕那边去?〔生〕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旦低问〕秀才,去怎的?〔生低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生强抱旦下〕
  〔末花神束发冠红衣插花上〕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彩云边。吾乃掌管南安府后花园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丽娘,与柳梦梅秀才,后日有姻缘之分。杜小姐游春感伤,致使柳秀才入。咱花神专掌惜玉怜香,竟来保护他,要他云雨十分欢幸也。

  【鲍老催】单则是混阳烝变,看他似虫儿般蠢动把风情搧,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颤。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呀!淫邪展污了花台殿。咱待拈片落花儿惊醒他。〔向鬼门丢花介〕他梦酣春透了怎留连?拈花闪碎的红如片。
  秀才,到得半梦儿,梦毕之时,好送杜小姐仍归香阁。吾神去也。〔下〕

  【山桃红】〔生旦携手上〕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小姐可好?〔早低头介〕〔生〕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呵,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旦〕你可去呵?〔合前〕

  〔生〕姐姐,你身子乏了,将息,将息。〔送日依前作睡介〕〔轻拍旦介〕姐姐,俺去了。〔作回顾介〕姐姐,你好十分将息,我再来瞧你那。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下〕〔旦作惊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痴睡介〕〔老上〕夫婿坐黄堂,娇娃立绣窗。怪他裙袂上,花鸟绣双双。孩儿,孩儿,你为磕睡在此?〔旦作醒叫秀才介〕咳也!〔老〕孩儿怎的来?〔旦作惊起介〕奶奶到此。〔老〕我儿何不做些针指,或观玩书史,舒展情怀?因何昼寝于此?〔旦〕儿适花园中闲玩,忽值春暄恼人,故此回房,无可消遣,不觉困倦少息。有失迎接,望母亲恕儿之罪!〔老〕孩儿,这后花园中冷静,少去闲行。〔旦〕领母亲严命。〔老〕孩儿,书堂看书去。〔旦〕先生不在,且自消停。〔老叹介〕女孩家长成,自有许多情态,且自由他。正是:宛转随儿女,辛勤做老娘。〔下〕〔旦长叹看老下介〕哎也天那!今日杜丽娘有些侥幸也。偶到后花园中,百花开遍, 景伤情,没兴而回。昼眠香阁,忽遇一生,年可弱冠,丰姿俊妍。于园中折得柳丝一枝,笑对奴家说:姐姐既淹通书史,何不将柳枝题赏一篇。那时待要应他一声,心中自忖,素昧平生,不知名姓,何得轻与交言。正如此想间,祇见那生向前,说了几句伤心话儿,将奴搂抱去牡丹京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欢毕之时,又送我睡眠,几声将息。正待自送那生出门,忽直母亲来到,唤醒将来。我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梦。欠身参礼母亲,又被母亲絮了许多闲话。如家口虽无言答应,心内思想梦中之事,何曾放怀?行坐不宁,自觉如有所失。娘呵,你叫我学堂看书,知他看那一种书消闷也?〔作掩泪介〕

  【绵搭絮】雨香云片,纔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黏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忺则待去眠。
  〔贴上〕晚妆销粉印,春润费香篝。小姐,熏了被窝睡罢。

  【尾声】〔旦〕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春望逍遥山画堂。间梅遮柳不胜芳。
  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

  思考题:

  1、丽娘游园,被唤起怎样的心绪,而此心绪又与她梦中遇柳梦梅有何相关?试从文中情节的铺叙分析之。
  2、丽娘梦中被母亲唤醒,梦里梦外的落差而成一段心事,你有没有现实处境里无法吐露的心情?试分析不能吐露的原因何在?独自体味的感受又如何?

  习作题:

  1、这篇剧作中有主角、配角人物,有对白、场景及情节,还有内心世界的描写,试将之改编成现代短篇小说。

 


第七单元 红楼梦

  题解:

  「红楼梦」写贾宝玉从情生到情灭的生命历程,他是大观园里唯一的男子,和传统价值观所认同的男子形象相异,而他最独特的地方是能与红颜为知己,传统男性思惟所主导的社会结构,女子的价值常是透过贤妻良母的身份被界定,没有女子的主体空间,这是红楼所谓「万艳同一窟〔哭〕」。大观园里青春的女子却各性情之美,而她们的美乃透过宝玉透显出来,缘于宝玉面对眼前女子,能纯任情意流畅,自然而不分别的交融互动,「龄官画蔷」这一章节所描写的,就是这样的情境。

  作者:

  「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前八十回作者曹雪芹,书未成,因子夭折,泪尽而亡,后四十回由高鹗续书。曹雪芹是入旗籍的汉人,早年在富贵家族中享尽荣华,后家道中落,不善营生,贫病缠身。一生情怀,倾付红楼一书,书中卷首有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龄官画蔷 (曹雪芹)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那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咽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ㄚ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睛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心想:「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上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十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得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用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茂盛,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子只当是个ㄚ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还记挂着那女子没处避雨。

  思考题:

  1、「龄官画蔷」写夏日午后,宝玉意外相遇龄官,两人彼此陌生,未有交谈,但宝玉终能感其心,同其情,试从故事情节分析宝玉心灵的变化历程。
  2、宝玉被世人看作「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他是「纯于情」的人,时时与人会心,却在男女之防与世务功业上,全不经心,对这样的人物,你做何评价?

  习作题:

  1、红楼人物中自选你最喜爱的人物一位,并从原著中择取一段关于他的故事,并写出你对这一人物性情的了解。 

 

 

第八单元 姆妈,看那片繁花

  题解:

  《吕氏春秋》中云:「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这篇作品写的即是母子间深切的情感,在父亲突然过世后,儿子照顾母亲,从身体到心灵的关切,骨肉间的至亲之情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全文以母亲的手贯穿,从幼年、成长到母亲生病、过世,作者一步步呈现人与人之间所能到达的最亲近的情感。

  作者:

  奚淞的现职是在汉声杂志从事编辑的工作,但他的身份却是很难被定位在某一个专业领域里,他画画,但并不以画家自居,几年前在母亲过世后,他曾绘画三十三幅观音像,颇受瞩目;他也从事写作,亦不被定位为作家,早年他以小说创作享誉文坛,近几年有较多的散文作品,如《三十三堂札记》,《给川川的札记》,及《姆妈,看那片繁花等书》,作品中动人的力量常来自他诚实而素朴的生命态度。

  姆妈,看这片繁花! (奚淞)

  母亲的手,灵活而优雅,像菩萨的手,无时无刻不在照顾和护卫着家人。
  有一回,父亲大概是被照佛得太过,有点不耐烦了,抱怨道:「你看你,终会把家的孩子都宠坏──」   
  母亲不好意思的笑了,把手插进棉袄里暂时躲藏。这双手自有奇特的生命,一不小心,就会烹煮出过分精致的菜肴、织出太厚暖的衣物,这是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事。

  我童年最深的记忆,也相关于这双手。

  幼年时,因为战乱,我一度远离双亲,寄养别家,直到五岁才重回父母身边。   
  回家后的我,忽然从乖顺中爆发了躁恶的脾气,经常与哥哥们缠斗不休,时时啼泣撒赖。出于一种难以表达的心灵匮乏和饥渴,我做一切行为,无非想博取父母的关注,特别是母亲更多的优宠。   
  记得是一个冬夜,我终于有机会傍着母亲睡了。我蜷缩、隔着黝深如洞穴的厚棉被,依稀感觉到母亲平匀的呼吸。我悄悄伸出手,像伸向无穷遥远的世界,朝母亲的方向。
  姆妈!我摸到了,你的手!
  母亲并没有睡着,在黑暗里,她也轻轻回握了我的。
  我的心狂喜、跳跃。一切过早的忧伤和不安,都在母亲温暖的一握中平抚。

  在此后的岁月里,我是如何依恋着母亲的手啊。直到因过分熟悉,而终于无视这双手的存在了。
  成长后,另一种向往和饥渴,导引我去探索属于艺术的天地。我又离开了家庭。这回,我走得远,那是大学毕业后,到地球另一端的巴黎去学画。
  而父亲竟遽然去世了。
   
  父亲一向自夸强健,他的死讯带给我的震撼多于哀伤。当我慌忙搭机飞返台北,更令我惊骇的是母亲的模样。一身未换洗、不合身的灰布丧服,骤然霜白而蓬乱的头发上,胡乱结一朵不成形的白棉线花。看见我,枯而黑的脸颤然,仅咧开嘴,显示了无言而黝深的哀恸。

  我在巴黎三年,任性的作自己艺术家的梦,不察觉间,岁月竟来催讨所有积欠了。父亲去世,母亲能健康而平安的活下去,应比一切都更重要。   
  我从旧书摊买一大堆内容轻快的杂志和小说给母亲,希望能转移她凝定不化的哀伤。翻开书页,她视线茫然滑开。我这才发现:她不只是失去了阅读的习惯,视力也坏到早该配老花眼镜了。   
  我烹煮一些肉类食物,笑闹地端到她面前,想引动她的食欲。母亲千百无奈的咬嚼两下,趁我转身,又偷偷把食物吐在碗背后。我这才发现:她不只是因悲伤而忌肉食,她的臼齿早已缺损多时,并没有人促她去装假牙。
  谁想到一径照顾人的母亲,其实已经到了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呢?
   
  配眼镜、装假牙,母亲都顺从的做了。可是,母亲仍不爱吃、也不看书。她两手像是无事可做,一支香烟接着一支香烟的抽,从笼罩的烟雾里,追寻往事踪影。   
  为逝者折纸钱的时候,母亲的手才又活起来了。银亮的冥纸,在她的手上灵巧转动,瞬息间成为平整的元宝,翻飞飘落在她膝间的竹篓里。这时,她对自己彷佛有片刻的满意,抬头半开玩笑的问我:「反正我已经没用了,到纸钱店接工作,折银元宝赚钱罢!」
  看母亲折纸钱的手,学美术的我有了新的狂想:为什么不让姆妈学画画呢?
  母亲无奈的说:「你不要再寻我的开心了,我那里能画画?」
  趁一股孩子胡闹的狂劲,我把画架、画板、画纸、画夹和彩笔都准备好,一古脑堆置在母亲面前。看到这一切郑重的装备,母亲呆了。 
  以后,好一段时日,我假装不在意,偷偷观察母亲的动态。我看到她在画架前片刻的徘徊、片刻的犹疑、片刻的尝试。这一生没有为自己做过多少事的她,开始怯生生的拿起铅笔,试着在纸上轻淡的画一粒花生米大小的孩小,然后匆匆忙忙涂抹掉,深怕别人看见。

  我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母亲会认真而着迷的画起画来呢。她从旧书里翻出一些过时的画片,以刺绣般的耐心,一笔一笔的临摹。
  一天,母亲在房里独自大笑起来。许久没听到母亲笑声的我,惊奇的冲进房,只看她一边笑、一边遮掩画纸。
  「画得好丑,难看死了。」母亲笑着说。   
  我看到了。画的是一个三十年代打扮、穿旗袍的女人,侧身站立镂花的窗边。稚拙的铅笔痕擦了又改,直到那苗条的女郎天真的巧笑起来。原来,母亲临摹的是金嗓子歌后周璇的旧照。当周璇高歌「龙华的桃花」时,也正是父母亲在上海相识、相恋的年代!   
  从记忆深处寻到图像,母亲的郁结似找到宣泄出口。她居然一张又一张的画起画来了,起初画妇人、孩子,然后就狂热的画起花来,黑白的画面上,开始添加颜色,由淡雅趋于绚烂。   
  看母亲蓬松着斑白的头,鼻端架了老花眼镜,聚精会神凑近艳丽的花朵细心描绘,有时竟连炉上煮着饭菜都浑然忘却。我才了解到:在母亲心底,也藏着一个从未被人注意过的艺术家呢!这艺术家是子女长成、丈夫去世后,才被释放出来的。
   
  这段日子,应是母亲晚年最愉快的时间。她画画,也不厌其烦的为我一件又一件缝制唐衫。住在靠新店溪的三楼公寓里,闲来可眺望一片水田和觅食的白鹭。夏天夜晚,她手挥羽扇,坐在窄小的阳台上乘凉。楼上新婚的郑先生用绳子吊一串葡萄下来,逗引得她大为开心。   
  母亲的性格也变得开放潇洒。记得有一回,我陪她到景美巷落里的小戏院看武侠片,电影离开演还有一段时间。戏院门口泥泞又吵杂,找不到歇脚的地方。母亲左右望望,忽然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水泥矮阶上,自得其乐的笑着说:「我就坐在地上,反正没熟人看见!」
  就这样,母子两人并肩坐在地上等看武侠片,像小孩一般乐着。
   
  母亲画花,我受她纯稚的画风诱引,也在工作之暇画起花来。住公寓,没有自己的花园,然而两人所画的花,高低挂满四壁,母亲怡然行走其间,颇得意的说:「这就是我们的花园。」   
  一个晴日黄昏,阳台上的母亲眺望新店溪彼岸山头的夕阳。她忽然画兴大发,拿了水彩笔,飞快的在纸上涂抹起来。一向慢工出细活的她,此刻连颜色也顾不得斟酌,十分钟就完工了。
  「太阳落得真快,我好紧张哦,眼都不敢眨一下,还是来不及画好它。」母亲遗憾的说。   
  匆匆的笔触,天空渲染成异样澄澈的晴蓝,一轮巨大浑圆的红日半沉半掩,被母亲的画笔留滞在山头。当时,我看母亲这幅简单得接近抽象画的水彩,只是不甚在意的玩赏。如今事隔数年,母亲已经去世,翻开旧画夹,这幅画触目而现,令我怵然震动,再度感受到那一日留不住的夕阳,一寸寸没入山脊的威严与庄肃,同时也感觉到母亲的笔触从急迫中流露多少的爱和依恋。
   
  前年秋天,母亲忽然病发,得的是肺气肿引发的心肺症。才入院,她即陷入半昏迷和呓语状态,我和哥嫂姐姐都被这令人措手不及的病变吓坏了,大家日夜轮班照护,也不见丝毫起色。   
  危急关头,动气管切开手术。只见白发蓬散、面色灰败的母亲被飞快的由手术房推入加护病房,白被单下的颈间切口冒出血沫,转瞬装置在人工铁肺下。   
  这是我平日亲爱又慈祥的母亲吗?为防她自手术麻醉中醒来惊悸、妄动,双手都被纱布绑定在金属床架上。此外,她一身上下都装插了各种管线:药水点滴、心电探测、排泄装置……当身侧巨大的人工铁肺单调响动,白被单下,显得异常瘦薄的母亲胸脯,便也机械地、随响动而起伏。   
  床后的心电图幕跳动十分混乱,望着那忽高忽低的数字和曲线,我完全呆木了。母亲必须交给现代的医学处置,这冰冷而正确的现代医学,可曾把病人的恐惧、孤绝和忧伤都计算在内?望着母亲陌生的模样,我的双手彷佛被剁断,头脑也被剜空了。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想……

  第一次出院,母亲成了类似中风后,言语有障碍、行动有困难的人。即使如此,能由病院回家,仍是多么快乐而可寄以无限期望的事。 
  夕阳依旧穿透我家三楼落地窗,斜晒到挂满花卉图画的墙壁。穿绒睡袍的母亲也依旧坐在画框下的小沙发上。她轻微痉挛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展开一个迅速得不自然的微笑。那微笑,像是向我表示回家后的欣慰。而我却分明从她的眼中读到一种深刻的疑惧,对自身状态的疑惧。   
  像要抚平一根飘散的头发,或是拂去一粒看不见的微尘,她的手因努力上举而在半空中剧烈颤摇。母亲带着那奇特疑惧的笑容说:「我的手……以前……会做好多事的……」
  客厅里,乍然变得那么沉寂,沉寂得令人发慌。
  姆妈,快点好起来罢!
   
  心肺症是随气候冷暖变化而发作的。此后一年中的母亲多次发病。家。救护车。医院。最后因陷于瘫痪而进疗养院。我始终不能习惯而勉强自己去习惯。一次次踏入医院,如受法官宣判般接受经常性的检验报告,强充笑脸去握病床上母亲的手,去传述好转的一切契机。   
  我从家里取来了画,张贴在病院空白得可怕的墙上。我发觉这样做有多重好处。病床上母亲的眼睛有了依附,由这张花移往那张花,而不茫然瞪在没着落的半空。一些职业化、冷峻如冰的护士踏入病房,惊讶的看见画,会突然轻缓了脚步,和悦地问起有关画画的问题。甚至连每日扫地的清洁妇,也会手拿拖把,叉腰赏画老半天,跟母亲愉快的谈起天来。
  这时候,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有了这些画,恍惚也是自己喜爱的家了。

  最令我惊讶的,是母亲在肉体上备受折磨、日趋衰弱的同时,她竟表现出那样的忍耐和强烈的求生意志。
  一回,她在床上紧握住我,对我一字一句清晰的说:「以前,爸爸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想活,想跟他去。现在我想活,想活得更好……」   
  在记忆里,脾气温和的母亲很少这样斩钉截铁的表达过自己。我凛然感受到一种超乎语言以上的威严。母亲的眼睛无影翳的瞪视着我,深邃而神秘,彷佛传递出直接来自生命本体的讯息微光。我低下头来,禁不住热泪盈眶了。
  阳台上,母亲曾日日灌溉的一盆海棠,乏人照应,竟也开得红艳一片,像病人挣把的呛咳,迸溅出无数细碎的花朵。

  母亲终于去世了。

  最后一次,我坐在母亲的身体前。无可言喻的失落感,使我饶舌地向她说起话来。我说了又说,不可自制,常以为母亲会突然微笑。坐起身来。   
  可是母亲毕竟不动分毫。而她那半握半张的手啊,我忍不住去抚摩。这是曾经抚爱了我童年的手。这是做家务、打毛线、缝唐衫的手。这是画花卉的手。可怜,这也是病中颤抖、如受酷刑般注射多少点滴药水,被捆绑在病床边肿胀的手。
  如今,这双手犹留着瘀伤的青紫,静静弯曲垂落,像枯萎了的花朵。
  姆妈!你的手,依旧是我最爱的手啊!
  突然间,我有奇异的触动。我觉得母亲并不在这受伤的身体上,而是如空气般包围了我,并且微笑着从某处望着我。
  是谁说的?一切过去的,都不曾真正消失,点滴都被记录进生命的大书里。   
  此刻,我翻开母亲留下的画夹,里面有妇人和孩子的素描、吹笛走向归途的少年、庄严的夕阳风景……一切并没有消失,全部记录得非常完好。还有,一幅幅美丽的花啊,摊开来,就像一座最丰饶的花园。

  姆妈,面对这一片繁花,我又看到你的微笑了。

  思考题:

  1、文章中,作者在与母亲互动的生命历程中,记忆最深的是母亲的那一双手,你对自己的母亲,感受最深的是哪一个地方?
  2、每一个父母亲都是一个独特的人,文章中母亲的自我是在丈夫过世,儿女长大后才释放出来,你是否了解你的父母亲,除了作为父亲或者母亲的角色之外,他们是怎样性格的人?

  习作题:

  1、在和母亲的互动中,你是否体验过她可爱或者脆弱的一面,请以小品文的形式,尝试描绘出来。
  2、这篇文章中用了一些对偶、排比及迭叙的技巧,试分析并仿作之。

 

 

第九单元 地毯的那一端

  题解:

  男女情爱一向是文学领域里不朽的创作主题,从爱情经验中所散透的浪漫色彩,也一向最为幻变多样,暗恋、苦恋、热恋、迷恋、失恋等等,吸纳人生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本文所呈现的则是爱情中最为圆满的一刻,《地毯的那一端》是写爱情趋于成熟,结合为一体的承诺将要实现,作者以书信体的形式,向立在那一端的人生伴侣娓娓倾诉两人相识相恋的过往,与即将跨入婚姻的心情,笔意中不时流露爱情的芳馨甜美。 

  作者:

  张晓风是当代著名的作家,十七岁便开始散文的创作,从年少写到中年,人生中不同的经验与感思一一化作文字,近几年作品渐少。她的散文一向传达出温厚细致的情怀,体察人物,观照世情有她一贯的人文角度,她的文字经营中也可见到古典文学的影响,着有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步下红毯之后》、《愁乡石》、《你还没有爱过》、《再生缘》、《我在》等。
 
  地毯的那一端 (张晓风)

  德:

  从疾风中走回来,觉得自己像是被浮起来了。山上的草香得那样浓,让我想到,要不是有这样猛烈的风,恐怕空气都会给香得凝冻起来!
   
  我昂首而行,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笑容。白色的芦荻在夜色中点染着凉意-这是深秋了,我们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临近了。我遂觉得,我的心像一张新帆,其中每一个角落都被大风吹得那样饱满。
   
  星斗清而亮,每一颗都低低地俯下头来。溪水流着,把灯影和星光都流乱了。我忽然感到一种幸福,那样浑沌而又陶然的幸福。我从来没有这样亲切地感受到造物的宠爱──真的,我们这样平庸,我总觉得幸福应该给予比我们更好的人。
   
  但这是真实的,第一张贺卡已经放在我的案上了。洒满了细碎精致的透明亮片,灯光下展示着一个闪烁而又真实的梦境。画上的金钟摇荡,遥遥的传来美丽的回响。我彷佛能听见那悠扬的音韵,我彷佛能嗅到那沁人的玫瑰花香!而尤其让我神往的,是那几行可爱的祝词:「愿婚礼的记忆存至永远,愿你们的情爱与日俱增。」
   
  是的,德,永远在增进,永远在更新,永远没有一个边儿和底儿──六年了,我们护守着这份情谊,使它依然焕发,依然鲜洁,正如别人所说的,我们是何等幸运。每次回顾我们的交往,我就彷佛走进博物馆的长廊。其间每一处景物都意味看一段美丽的回忆。每一件东西都牵扯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那样久远的事了。刚认识你的那年才十七岁,一个多么容易错误的年纪!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我生命中再没有一件决定比这项更正确了。前天,大伙儿一起吃饭,你笑着说:「我这个笨人,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聪明的事。」你没有再说下去,妹妹却拍手起来,说:「我知道了!」啊,德,我能够快乐的说,我也知道。因为你做的那件聪明事,我也做了。
   
  那时候,大学生活刚刚展开在我面前。台北的寒风让我每日思念南部的家。在那小小的阁楼里,我呵着手,写蜡纸。在草木摇落的道路上,我独自骑车去上学。生活是那样的黯淡,心情是那样的沉重。在我的日记上有这样一句话:「我担心,我会冻死在这小楼上。」而这时候,你来了。你那种毫无企冀的友谊四面环护着我,让我的心触及最温柔的阳光。
   
  我没有兄长,从小我也没有和男孩子同学过。但和你交往却是那样自然,和你谈话又是那样舒服。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是男孩子多么好呢!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去泛舟。让小船在湖里任意飘荡,任意停泊,没有人会感到惊奇。好几年以后,我将这些想法告诉你,你微笑地注视着我:「那,我可不愿意,如果你真想做男孩子,我就做女孩。」而今,德,我没有变成男孩子,但我们可以去遨游,去做山和湖的梦。因为,我们将有更亲密的关系了。啊,想象中终生相爱相随该是多么美好!
   
  那时候,我们穿着学校规定的卡其服。我新烫的头发又总是被风刮得乱蓬蓬的。想起来,我总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喜欢接近我。那年大考的时候,我蜷曲在沙发里念书。你跑来,热心地为我讲解英文文法。好心的房东为我们送来一盘春卷,我慌乱极了,竟吃得洒了一裙子。你瞅着我说:「你真像我妹妹,他和你一样大。」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径低着头,假作抖那长长的裙幅。
   
  那些日子真是冷极了。每逢没有课的下午我总是留在小楼上,弹弹风琴,把一本拜尔琴谱都快翻烂了。有一天你对我说:「我常在楼下听你弹琴。你好像常弹那首甜蜜的家庭。怎么?在想家吗?」我很感激你的窃听,唯有你了解、关切我凄楚的心情。德,那个时候,当你独自听着的时候,你想些什么呢?你想到有一天我们会组织一个家庭吗?你想到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以心灵的手指合奏这首歌吗?
   
  寒假过后,你把那迭泰戈尔诗集还给我。你指着其中一行请我看:「如果你不能爱我,就请原谅我的痛苦吧!」我于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不希望这件事发生,我真的不希望。并非由于我厌恶你,乃是因为我太珍重这份素净的友谊,反而不希望有爱情去加深它的色彩。
   
  但我却乐于和你继续交往。你总是给我一种安全稳妥的感觉。从起头,我就付给你我全部的信任。但是,当时我心中总响往着那种传奇式的、惊心动魄的恋爱。并且喜欢那么一点点的悲剧气氛。为着这些可笑的理由,我耽延着没有接受你的奉献。我奇怪你为什么仍作那样固执的等待。
   
  你那些小小的关怀常令我感动。那年圣诞节你把得来不易的几颗巧克力糖,全部拿来给我了。我爱吃笋豆里的笋子,唯有你注意到,并且耐心地为我挑出来。我常常不晓得照料自己,唯有你想到用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我至今不能忘记那衣服的温暖,它在我心中象征了许多意义。)是你,敦促我读书。是你,容忍我偶发的气性。是你,仔细纠正我写作的错误,是你,教导我为人的道理。如果说,我像你的妹妹,那是因为你太像我大哥的缘故。
   
  后来,我们一起得到学校的工读金。分配给我们的是打扫教室的工作。每次你总强迫我放下扫帚,我便只好遥遥地站在教室的末端,看你奋力工作。在炎热的夏季里,你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我无言地站着,等你扫好了,我就去掸掸桌椅,并且帮你把它们排齐。每次,当我们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候,总感到那样兴奋。我们是这样地彼此了解,我们合作的时候总是那样完美。我注意到你手上的硬茧,它们把那虚幻的字眼十分具体地说明了。我们就在那飞扬的尘影中完成了大学课程──我们的经济从来没有富裕过;我们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贫乏过。我们活在梦里,活在诗里,活在无穷无尽的彩色希望里。记得有一次我提到玛格丽特公主在她婚礼中说的一句话:「世界上从来没有两个人像我们这样快乐过。」你毫不在意地说:「那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们的缘故。」我喜欢你的自豪,因为我也如此自豪着。
   
  我们终于毕业了,你在掌声中走上到台上,代表全系领取毕业证书。我的掌声也夹在众人之中,但我知道你听到了。在那美好的六月清晨,我的眼中噙着欣喜的泪。我感到那样骄傲,我第一次分沾你的成功,你的光荣。

  「我在台上偷眼看你,」你把系着彩带的文凭交给我,「要不是中国风俗如此,我一走下台来就要把它送到你面前去的。」

  我接过它,心里垂着沉甸甸的喜悦。你站在我面前,高昂而谦和、刚毅而温柔。我忽然发现,我关心你的成功,远远超过我自己的。
   
  那一年,你在军中。在那样忙碌的生活中,在那样辛苦的演习里,你却那样努力地准备研究所的考试。我知道,你是为谁而作的。在凄长的分别岁月里,我开始了解,存在于我们中间的是怎样一种感情。你来看我,把南部的冬阳全带来了。那厚呢的陆战队军服重新唤起我童年时期对于号角和战马的梦。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时你临别敬礼的镜头烙在我心上有多深。
   
  我帮着你搜集资料,把抄来的范文一篇篇断句、注释。我那样竭力地做,怀着无上的骄傲。这件事对我而言有太大的意义。这是第一次,我和你共赴一件事。所以当你把录取通知转寄给我的时候,我竟忍不住哭了。德,没有人经历过我们的奋斗,没有人像我们这样相期相勉,没有人多年来在冬夜图书馆的寒灯下彼此伴读。因此,也就没有人了解成功带给我们的兴奋。
   
  我们又可以见面了,能见到真真实实的你是多么幸福。我们又可以去作长长的散步,又可以蹲在旧书摊上享受一个闲散的黄昏。我永不能忘记那次去泛舟。回程的时候,忽然起了大风。小船在湖里直打转,你奋力摇橹,累得一身都汗湿了。

  「我们的道路也许就是这样吧!」我望着平静而险恶的湖面说:「也许我使你的负担更重了。」

  「我不在意,我高兴去搏斗!」你说得那样急切,使我不敢正视你的目光,「只要你肯在我的船上,晓风,你是我最甜蜜的负荷。」

  那天我们的船顺利地拢了岸。德,我忘了告诉你,我愿意留在你的船上,我乐于把舵手的位置留给你。没有人能给我像你给我的安全感。

  只是,人海茫茫,那里是我们共济的小舟呢?这两年来,为着成为的计划,我们劳累到几乎虐待自己的地步。每次,你快乐的笑容总鼓励着我。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宿舍,当我们迈上那斜斜的山坡,你忽然驻足说:「我在地毯的那一端等你!我等着你,晓风,直到你对我完全满意。」

  我抬起头来,长长的道路伸延着,如何圣坛前柔软的红毯。我迟疑了一下,便踏向前去。

  现在回想起来,已不记得当时是否是个月夜了,只觉得你诚挚的言词闪烁着,在我心中亮起一天星月的清辉。

  「就快了!」那以后你常乐观地对我说:「我们马上就可以有一个小小的家。你是那屋子的主人,你喜欢吧?」
   
  我喜欢的,德。我喜欢一间小小的陋屋。到天黑时分我便去拉上长长的落地窗帘,捻亮柔和的灯光,一同享受简单的晚餐。但是,那里是我们的家呢?那儿是我们自己的宅院呢?

  你借来一辆半旧的脚踏车,四处去打听出租的房子,每次你疲惫不堪的回来,我就感到一种痛楚。

  「没有合意的,」你失望地说:「而且太贵,明天我再去看。」
   
  我没有想到有那么多困难,我从不知道成家有那么多琐碎的事,但至终我们总算找到一栋小小的屋子了。有着窄窄的前庭,以及矮矮的榕树。朋友笑它小得像个巢,但我已经十分满意了。无论如何,我们有了可以憩息的地方。当你把钥匙给我的时候,那重量使我的手臂几乎为之下沈。它让我想起一首可爱的英文诗:「我是一个持家者吗?哦,是的。但不止,我还得持护着一颗心。」我知道,你交给我的钥匙也不止此数。你心灵中的每一个空间我都持有一枚钥匙,我都有权径行出入。
   
  亚寄来一卷录音带,隔着半个地球,他的祝福依然厚厚地绕着我。那样多好心的朋友来帮我们整理。擦窗子的,补纸门的,扫地的,挂画儿的,插花瓶的,拥拥熙熙地挤满了一屋子。我老觉得我们的小屋快要炸了,快要被澎湃的爱情和友谊撑破了。你觉得吗?他们全都兴奋着,我怎能不兴奋呢?我们将有一个出色的婚礼,一定的。
   
  这些日子我总是累着。去试礼服,去订鲜花,去买首饰,去选窗帘的颜。我的人像一座喷泉,在阳光下溢着七彩的水珠儿。各种奇特复杂的情绪使我眩昏。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快乐还是在茫然,是在忧愁还是在兴奋。我眷恋着旧日的生活,它们是那样可爱。我将不再住在宿舍里,享受阳台上的落日。我将不再偎在母亲的身旁,听她长夜话家常。而前面的日子又是怎样的呢?德,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要被送到另一个境域里去了。那里的道路是我未走过的,那里的生活是我过不惯的,我怎能不惴惴然呢?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安慰我的,那就是:我知道你必定和我一同前去。
   
  冬天就来了,我们的婚礼在即。我喜欢选择这季节,好和你厮守一个长长的严冬。我们屋角里不是放着一个小火炉吗?当寒流来时,我愿其中常闪耀着炭火的红光。我喜欢我们的日子从黯淡凛冽的季节开始,这样,明年的春花才对我们具有更美的意义。
   
  我即将走入礼堂,德,当结婚进行曲奏响的时候,父亲将挽着我,送我走到坛前,我的步履将凌过如梦如幻的花香。那时,你将怎样的微笑迎接我呢?
   
  我们已有过长长的等候,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一段了。等待是美的,正如奋斗是美的一样,而今,铺满花瓣的红毯伸向两端,美丽的希冀盘旋而飞舞。我将去即你,和你同去采撷无穷的幸福。当金钟轻摇,蜡炬燃起,我乐于走过众人去立下永恒的誓愿。因为,哦,德,因为我知道,是谁,在地毯的那一端等我。

  (一九六四·十二·四)

  思考题:

  1、作者是以将要步上红地毯的心情去回溯两人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你觉得两人互动中最可贵的契合点在哪里?
  2、阅读完这一篇作品,请随性选出你最喜爱的一段,并说说你喜爱它的理由。

  习作题:

  1、文章是以『我—你』的叙事语脉进行,试以相同的方式向某人倾诉你的某种心情,作抒情小札一篇。
  2、在这篇作品中颇运用了拟人化的修辞技巧,如「星斗清而亮,每一颗都低低地俯下头来。」,试将文中的其它比拟句子也指出来,并用此修辞技巧来写写你今天看到的天空、窗外一处风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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